梦长乐

深入不下去了,就这样吧。虽然更喜欢戈薇,但是对红配绿的校服实在无感,还是桔梗好看一些。

【圣我】来夜方长(九)

       一夜无梦,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午后才自然醒来。朦朦胧胧地自床上坐起,意识还没彻底归位,又向前仆倒,脸埋进被子卷里,快憋死的时候才省起猴子的事。跌跌撞撞地奔出房去,就见那位爷无甚坐相地歪在沙发上,见我撞过来,道:“醒啦?你倒会睡,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快去收拾收拾?” 

       我被他使唤得惯了,闻言下意识地往厨房去,被他赶上来敲了两个脑瓜崩,扳过脑袋推去了浴室,才反应过来是这个收拾。 

       昨夜睡意袭来,具体的情形已经记不大清了。可我无疑是被他送去床上睡的,身上的衣物都分毫未动,只去了鞋袜。但即使是这样,想想他曾经躬下身来捉住双足为我脱鞋剥袜,不禁心中一跳,一丝异样的情绪在蠢蠢欲动。 

       发了会痴,直到浴室门敲响,磨砂玻璃上投下个毛绒绒的猴子剪影,“怎么没动静,丫头睡在里面了?” 

       心头一紧,无端有种被人撞破了隐私的慌乱,我仓促应他一声,匆匆洗漱完,开门出去,猴子正等在外面,见了我随口道:“做什么这样久?” 

       我心虚,怕被他看出之前所想,闷着头从他身边溜过去,直着嗓子道:“哪有多久,女人家不都这样?” 

       “嘿。”猴子不以为然地哼了声,我溜出没两步,后衣领子就一紧,跟着双脚离地,这熟悉的感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他。 

       被他拎猫拎狗拎麻袋似的搬运也不是头一回了,反正抗议无效,我便任由猴子提溜着,几步走去餐桌旁,拉开椅子将我放下。面前桌上几个倒扣的海碗,他一一揭开,是几样精致的家常菜。 

       我一愣,猴子转身再进厨房,很快盛了碗热腾腾的米饭给我。 

       什么……情况? 

       我盯着饭菜,恍惚间以为看见了一桌子的洪水猛兽。 

       “愣着做甚,想来是不饿?”猴子拾起桌面上的筷子,硬塞进我手里。 

       被他一催,我应声端起碗,筷子举起来却见他飞快绕过餐桌,径自去沙发上坐了,不由奇道:“你不吃?” 

       他眼睛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屏幕上的小人一路风骚的走位盘带过人,似充耳不闻。直至一球射网,电视里满是解说员吵死人的“进了!”的呐喊声时,才心不在焉地答:“啊,吃过了,等你起来都什么时候了。” 

       哼,老阿公的作息,身为会飞的天神,对这地上跑的运动倒是痴迷。 

       我再不迟疑,故意吃得咂咂有声给他制造噪音,深深觉得不是自己做的饭菜吃起来就是香些。 

       他给我留下的份量好足,我端了碗吃到十二分的饱,居然还剩下一小半。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刚撂下筷子,旁边就伸出只红棕的毛手来,猴子三两下捡拾好碗筷,送去洗碗槽里。 

       不看球啦?终于可以换个好看的节目了。 

       我推桌起身,喜滋滋地去拿遥控器,脸一偏笑容僵住了——猴子又守在电视机前,脸上仍是之前的那副专注模样。 

       这才一转眼的功夫就坐回来了?

       感情是管收不管洗,也罢,这顿饭都是他做的,最后扫尾的这点活也没道理再辛苦他。 

       我又改道去厨房,挽着袖子刚进门,差点被吓死,眼前正站在洗碗槽边背着身的不是猴子又是哪个? 

       混乱加茫然地探头去看客厅,沙发上的猴还在,又转回来比对厨房里的这个,一模一样。 

       这个这个……这是传说中的分身法啊!

       派个分身来做家务,本体则安心看球,猴子还挺会想。 

       我倍感新鲜地凑上去,尾随着分身猴子,跟屁虫一样打转。分身脾气倒似比本尊好,也不赶我,由着我上上下下参观稀罕物一般瞧他。

       一根毫毛变出个这般大的猴子,法术这种东西还真是毫无科学依据可讲。

       我终于没忍住伸指戳了戳他的手臂,筋肉结实,好似真人,全不像我想的,会轻飘飘的犹如纸糊的空壳。

       上手试这一下,本以为少不了又要挨几个脑瓜崩,不想他满脸佛陀般的微笑,发了一个削好的苹果给我,我一激灵,顿时寒毛直竖。 

       噫————!!!

       分身的脑子有问题!绝对是! 

       慌慌张张地逃去沙发那,挨着本尊坐下,他也瞧了我一眼,没笑,却把遥控器丢进了我怀里。 

       电视里的球赛分明正进行到白热化,“XXX一个虚晃,顺利过人……射门,射门——哎呀!真是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好,又一次带球突破……漂亮!!!”,主持人声嘶力竭的解说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个节骨眼里,把遥控器给我是几个意思?

       所谓实践出真知,我把着遥控器,手直直地伸出去老长,清清楚楚的叫他看见我试图转台。

       猴子没反应。

       我咬咬牙,手指用劲按下去,电视画面一跳,转成一档访谈节目。我心里七下八下地打着鼓,拇指移去“返回”键上,预备他一发作就立刻换回去。

       还是没反应。

       我又不死心地找了个猴子平日里最是嫌恶的爱情肥皂剧。

       有反应了,他双臂向脑后一枕,怪道:“你这丫头,看电视便看电视,老盯着俺做什么?” 

       得了,没必要再试了。我微微苦笑,将电视频道转回体育台,心下了然,这一切的不合常理,说白了,是猴子在让我。 要说我对他的态度没有一丁点高兴,那是假话。可惜我心知肚明,他现在效仿我平时招待他所做的一切,无关爱情。 

       大约……等到他什么时候觉得我“气顺了”,也就不会再继续了。 

       可只有我自个儿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生气,也没资格生气。 

       默默地在脑海里转着这些念头,心情有点儿沮丧。不防他尾巴伸来,把遥控器卷了去,又换回了那档子肥皂剧,还摆出一副息事宁人的嘴脸,道:“你要看这劳什子,看便是了,俺又没拦着你,做什么哭丧个脸。” 

       这都哪跟哪啊?! 

       我被他闹得哭笑不得,又解释不清,平白倒叫臭猴子误会了我的品位。赌气起来,真的就看了一下午的狗血言情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光是折磨猴子,自己都被雷得够呛。 

       最初当他是因为迟归的事而对我略作补偿,意思一下便罢,要不了多久,就会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不想转眼四、五天过去,他竟是天天如此,不见要罢工的意思。 

       自他常驻我家,我原本一天里最是忙碌,除了上班,在家时便要做饭收拾,刷洗打扫。眼下却是清闲得不得了,放了寒假又不必做事,我天天家里蹲着都快长蘑菇了。某个“历代驰名第一妖”整日里忙前忙后,我冷眼旁观,只觉这场面诡异的很。 

       想想他上次这么勤快,只怕还要追溯到三星洞学艺和西行取经。前者,他一个须菩提门下的新丁,自然要负担一切洒扫整理的杂务,尽尽做弟子的本分。后者,虽说那唐长老再是脓包软弱,好歹也是猴子名义上的师傅,更加没有师傅反过来伺候徒弟的道理。

       问题是那两位是他的师傅,无论他怎样恭谨侍奉,受了也就受了。而我却不同,萍水相逢非亲非故,被他无微不至的照料,时间长了,难免心下不安,感到受之有愧。

       猴子没有罢手的打算,我却不能任由他继续下去。借着几天的空闲恢复了体力,这一日吃罢午饭,见他又要收拣碗筷,赶忙跳起身,一手挡在他身前乱摇,另一手则迅速抢活。猴子鬼精鬼精的,立即领会了我的意思,也不与我客套推让。相反,他嘴里低声嘀咕,净说些“坐着享福还不要”、“笨蛋呆瓜”之类的,怄得我半死。 

       我一片好心,他竟当做驴肝肺。 

       唉,真是自讨没趣。 

       我带着气将碗筷一股脑丢进洗碗槽里,乒里乓啷的乱响,把水开到最大,捏着洗碗巾下了死劲地刷洗,想象着是在蹂躏猴子的脸。 

       脚步声响,猴子跟了进来,在我身后发出几声带着兴味的轻笑。 

       还追着人嘲笑是怎么的? 

       我虎着脸自顾自地做事,不搭理他。猴子不再笑,但也没听见他出去的声音。过了一会,我气头过了,终于忍不住好奇,回头瞄了一眼。 

       他环臂于胸,正倚着一侧的橱柜,歪了头无声的笑,温温和和,带着点挪揄。 

       心跳漏了几拍。 

       对着这张笑脸,我气不起来。 

       他眼神愈发柔和,良久叹息一声:“你这丫头,着实迟钝。”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听的我莫名其妙。可不管怎样,被说迟钝总不是好话,我粗声粗气地轰他:“你才迟钝,出去!我要做事,别在这里挡害。” 

       “好好好,莫推。”猴子乖乖出去了。 

       赶了他出去,做事却不太顺,总是心不在焉的,因此险些失手摔烂几个碗。心中模模糊糊的有个预感,自己似乎无意中错过了什么好事。 

       什么呢? 

       这天开始我不再闲坐,又重新接手家务。擦擦洗洗的活还好,但自从尝过了猴子的手艺,知道了差距,厨艺上从此再无底气可言,做什么都自觉没人家的一半好吃。用餐时偷窥猴子的神色,暗暗揣测他平淡的表情下,说不定隐藏的是味同嚼蜡、难以下咽的心理活动。 

       渐渐的猴子有所察觉,他也精怪,表面上是做了甩手掌柜,实际打着个指导的名目,洗切烹煮多有帮忙。每日里过来,还总要捎带些东西,今天是菜蔬瓜果,明日就是零嘴小食。不论我怎样向他推拒,他总是当时没口子地答应,下一次,又出尔反尔。 

       若是为了赔罪,我早已用实际行动暗示他不需要了。那么,他现在的这些行为,又是出于什么缘由呢? 

       我不明白。 

       之前惹起事端的小空空手偶和其它周边都被我封存起来,有关的事物当着他面也绝口不提。两个人明面上默契一致,似是都遗忘了他出走当日的失态。可我私下里回想,隐隐觉得只怕一切事情都不是“恶人伏诛,良善团圆”那么简单。

       既然从猴子那得知了《西游记》与事实有出入,同理,电影情节是否也一样有所改动呢?还是说,在那结局之后,众人又遭遇了什么——可惜,这一切猴子若不肯说,我也不得而知。 

       但愿……这全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一月下旬,寒假里不用上班,日子过得模糊,不要说具体日期,就连是周几都记不清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直至接到了一通电话。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跟猴子争夺电视遥控器。随着我状态回复,一天好过一天,猴子便单方面撕毁了“停战协议”,先是零星的“交火”,随后“冲突”升级,鄙视、戏耍、弹脑门,一样不落。他的体贴和风度我还没怎么享受便轰然倒塌,连点渣都不剩。 

       我应该装病的! 

       我后悔! 

       眼下说是我跟他争,其实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猴子仗着法术浮空了飘在天花板附近,尾巴卷着遥控板垂挂下来,荡荡悠悠的。待我猛地跳起去抓时,就飞速往上一提,叫我捉不着。我又蹦又跳了半晌,大冬天的硬是被他耍出一身汗来。 

       MD,菩提祖师教你腾空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我喘着粗气,仰着脸看猴子在头顶乐不可支地翻滚,正想去拿晾衣叉戳他,就听见手机响。走过去,那边厢猴子还在撩我,“丫头,这就不来了?”,忍不住回头对他翻了个白眼,再一看屏幕,来电显示“皇太后”,急忙对猴子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接通了电话。 

       “喂,妈妈。” 

       “乖崽啊,你都放假这么长时间了,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和你爸爸都想你,还等着你回来过年呢。” 

       “啊……”我微微一顿,不自觉地抬眼瞧了瞧猴子,他歪了半边脑袋,正倒着看向这边,应付式的一笑,对电话里道:“我就回去了,之前太忙了,等到想起要买票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你这孩子就是不操心,之前还提醒过你的,那现在呢,买到了吗?” 

       下意识地走得离猴子远了些,心里有不舍有纠结,开口时却不再犹豫:“我坐飞机,明天就回去。” 

       话说出口,反而有种终于作出抉择的解脱感。电话那头自然是欣喜不已,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路上要注意安全,结束了通话。 

       我转过身,猴子正缓缓自空中落下,我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洒脱点:“大圣,我要回父母那过年了,明天走。” 

       他伸臂搔了搔脑后,咧咧嘴:“俺刚才还听你说没买到票?何必费事,只要说一声,俺送——” 

       你倒是大方! 

       我咬住下唇,直直地望进他眼里,把他下半截话堵了回去。 

       猴子眉峰一抬,身体微微向后仰着,表情有点无辜。我绕开他,翻出行李箱来,埋头收拾,借以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 

       所谓的忙、忘记了、票卖光了,当然都是假的。 

       孤身漂泊在外的人,怎么会忘记回家?

       只是他一走将近二十天,期间音讯全无,我怎敢离开。

       苦苦等待时,深刻了悟到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若猴子一心要走,凭我一介凡人根本无力挽留。山遥水远,人神有别,从此再难得到半分有关他的讯息。 

       这生离,与死别,有何差异?

       我若回去家乡,待节日过后归来,还能否见到他跃窗而入的身影?

       然而新春佳节,万象更新之时,也是中国人最看重的家人团聚的日子,我舍不得他,却更加不忍心让殷切盼望自己回去的父母失望。 

       这段日子有意淡化了时间观念,只为与他多待几天,而今接到了父母催促的电话,就是我该作出抉择的时候。   

       我的家人在等我回去,而他一直等待的人却不是我。 

       手底下整理的动作越来越慢,直至完全静止,我直着两眼愣愣的出神。不多久失了焦距的视野里闯进个红棕色的不速之客,我定睛瞧去,猴子微蹲了身,小臂搭在八字外开的大腿上,正偏了头瞧我。可笑的是他神情姿态处处透着小心,倒像我是头喷火巨兽似的,顿时横了他了一眼。

       被瞪了一眼,他倒踏实了,懒洋洋地蹲下来,顺手扯了我拿着的半裙,随便团了几下,丢进箱子里,笑道:“你这丫头,俺好心要送你,不领情便罢,又生的哪门子气?”

       猴子这样好脾气的问我,我不由得讪讪的,自觉不该拿他撒气。没有搭他的腔儿,反问道:“大圣,我回家过年了,你去哪呢?” 

       猴子自得一笑,眉毛、眼睛、鼻子、嘴,全洋溢着嚣张跋扈:“三界五司,十方诸宰,都与俺情深面熟,哪不能去?”

       谁想听你说这个了?

       我见他吹嘘,不禁嗤之以鼻。谁不知道三界里大大小小的神仙,都当这猴子是惹祸的祖宗,挑事的瘟神。偏又不敢明着得罪他,面上都客客气气地供着,背地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埋汰他呢。

       猴子答非所问,我暗暗着急,“能不能来看我”和“等我回来还能见到你吗”这两句话在心里兜兜转转,问不出口。

       猴子支着颊看我收拾了一阵,随口问道:“何时回来?”

       我愕然抬头,盯着他看了两三秒,猛的反应过来这其中包含的意思,大喜过望。 

       他见我不答话,笑骂道:“问你话,傻笑什么?难不成俺问错了,你不回来了?” 

       我是怕你不回来了。 

       我强抑胸中爆发的喜悦,笑的合不拢嘴:“当然回来,不过具体时间还不能确定,毕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还要看家里有没有事,能买到哪天的票……呃、呃,我尽量早点,不会,不会太晚的。” 

       猴子盯着我絮絮叨叨地跟他保证,神色一动,待我讲完,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必那么赶,不急的。” 

       站起身来,眼珠转了两转,忽道:“俺去拿样东西,你等着,俺去去就来。” 

       又来?! 

       我对他的“去去就回”已是心有余悸,正要大声反对,他就焰影一闪,鸿飞冥冥不见了踪影,不禁气得跺脚。 

       不想他这次速度出奇的快,我心中的担忧刚起了个头,就听窗棂响动,他跳了进来。 

       来去大约只用了3、4分钟,究竟做什么去了? 

       猴子见我迎上去,咧嘴一笑,递了个物事过来。我茫然接过,低头一看,立时呆楞当场。 

       是部手机。 

       “别光愣着,这玩意俺可不会用,你得教俺。” 

       尽管是被他当面吩咐,我仍是满心的不可思议,结结巴巴地向他道:“大圣,你们神仙不是都会千里传音么,还要手机干嘛?” 

       猴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戏里的东西你也信?” 

       “哦……” 

       多日以来牵肠挂肚的烦恼,竟然被轻易解决了,不过这解决的法子也得他自个儿愿意才成。以前好说歹说,猴子始终都不愿意使用手机,理由是不需要,碍事。 

       想想现代科技再牛,信号覆盖再广,能广得过三界互通?人类不可或缺的通讯工具,在满天的神佛面前直接沦为鸡肋,我便打消了再劝说他的想法。 

       现在怎么又肯了,是、是为了我吗? 

       我期期艾艾地望着他,不敢问——如果不是,岂不变成了自作多情? 

       正要教他使用,此时才发现这部手机已经不新了。外面裹了个黑色的皮套,迎着光亮看满是手指印儿,翻开盖子,显示屏也有磕碰的痕迹,试着按了按唤醒键,居然还有屏幕锁。 

       这不会是猴子随便找个人抢来的吧?! 

       我满头的黑线,正要问他,手机突然来了电话,铃声是耳熟能详的《敢问路在何方》,再看来电显示,是“唐秘书”。 

       什么鬼? 

       我没敢接,电话响了一阵断了,我刚松了口气,又打来了,是同一个人。 

       “这玩意怎么老响?聒噪。”猴子皱了眉,很是嫌弃。 

       我还想问你呢!你倒是置身事外了。 

       我咽了口口水,心一横划了接听。 

       还未来得及放到耳边,电话里就立刻响起了个大嗓门儿,倍儿宏亮,连免提都省了:“猴子你赶紧把手机拿回来,我有急事要用呢!” 

       “找你的。”我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塞给猴子。 

       他显得有点尴尬,急急接过去,胡乱往脸上一摆,根本没对准耳朵就埋怨道:“你就借给俺使使,又不是不还,做什么这般小气,还来讨要。” 

       那头顿时叫起撞天屈来,一叠声道:“这说的哪里话,兄弟对你什么时候小气过了,实在是里面存着好多信息和号码,生意需要,离不开啊!猴哥你要用,我给你整个新的就是了,这个旧的还是还我吧?” 

       我在一旁听着直翻白眼。 

       ……………… 

       第二天清早,七时许,市郊机场。选择这个时段的旅客不多,能同时容纳成百上千名旅客的候机厅内只零零散散的坐了几十人,显得空旷又冷清。大部分旅客连带机场工作人员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沉默寡言,偶尔打两个哈欠。身处其中的我倒像个异类,太过于神采奕奕,甚至有些亢奋。 

       面前摊开的这本杂志已将近半小时没翻过页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时不时地摸了手机点进QQ拉开联系人,看着那个头像是系统默认的企鹅,名字是“孙悟空”却被我备注为“猴子”的号码微笑。 

       昨日那师兄弟两个扯皮的结果,最终是猴子让了步,答应以旧换新。当然了,有屏幕锁在,他不答应也不成。因此在离开了一个多小时后,猴子带着部暂新的上了卡的手机回返。 

       不得不说,那头猪对他还是挺大方的,最新款的肾6S,精巧别致的机身,拿在猴子手里,被他毫不怜惜地伸指戳的“咔咔”响。皇帝不急太监急,我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倍感心疼。 

       牛嚼牡丹,不外如是。 

       在嘱咐了一万遍“轻点”后,猴子撇着嘴对我下了个“啰嗦”的评价,我忍得一时之气,好言好语地将手机的各项好处灌输给他。在得知这玩意儿竟然可以看球赛以后,他一改之前漫不经心的的态度,捧着手机聚精会神,倒像是捧着他老孙家的传家宝。 

       这种时候我除了感慨一声“男人”以外,还能说什么…… 

       我也没忘了最重要的事,借着教他打电话的时机假公济私,将自己的号码存进他的通讯录。不想点开界面,本该空白的位置却已有人捷足先登,“老猪”二字,赫然在目。 

       盯着这个名字,我恨不能将这两个字抠出来吃了。 

       虽说手机都是人家买的,顺手存个号码其实挺正常的,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甘心又是另一回事。想了想便另辟蹊径,下载了QQ,半哄半骗地替猴子注册了账号,央求他挂在线上注意查看消息,猴子也没什么意见,就此成为了他QQ上的第一位好友。 

       “前往xx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x号登机口登机。谢谢!”

       机场广播响起,厅内乘客纷纷起立,汇聚过去。我犹豫再三,匆匆点开聊天窗,发了条“大圣,我现在在机场,马上登机了。”的消息,随即排入队伍里。

       检票,登机。

       尽管是前一天晚上临时买的票,但由于乘客不多,机舱内空余的座位占了大多数,我身处的这排更是只有我一个。放好行李,系上安全带,趁着手机关机前最后看了看,猴子已回了消息:“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带来的却是满心的踏实和喜悦,我噙着笑收好手机,优哉游哉地托腮盯着窗外忙碌的地勤人员,耳听空乘小姐的乘机说明,心思却在别处。

       想起那次夜游追逐飞机的经历,鲜明如同发生在昨日。现在换作自己坐在舱内,从舷窗望出去,只能瞧见阴云密布的小半边天空和雨后湿漉漉的停机坪。 

       猴子此刻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等待了半小时后,客机缓缓驶上跑道,加速直至骤然升起,沿城市上空兜了小半圈,逐渐升高远去。我额头抵在窗边,望着下方迅速缩小的城市景物,心中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禁暗叹一声。 

       飞行不久,客机再次爬升了高度,没入云层之中,窗外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只能瞧见自己投在窗玻璃上的倒影。一时半刻后,客机宛如一头巨鲸,自深海而来,一朝跃出云海,眼前立时光明绽放,视野徒然开阔起来。 

       我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的瑟缩了一下,双目微眯望去,不期然见到了一抹冶艳的红,飞扬、回旋,猎猎穿梭于蔚蓝与净白之间,辉映着炫目的日光,是苍穹之中最惹眼的色彩。双目越睁越大,我死死盯住了那追逐而来的人,一望无际的云层如同初晴的雪地,耀白刺眼,愈发衬着他身后长长一线的披风,像是蒸腾着焰影的火云。 

       那个拉风的家伙飞近前来,隔着窗朝我神气活现地一笑。 

       我趋前趴在窗上,又是疑惑又是惊喜,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话出口后省起他听不见,比手划脚地对他又是打手势,又是对口型。 

       猴子好笑的瞧着我表演哑剧,那眼神像是看着马戏团里的猴子,直到我精疲力竭地停下手时,口唇微动,我耳畔便响起了他细细的声音:“丫头明知故问,你给俺传消息,不就是想俺来送送你么?” 

       这清奇的结论算什么?直男的脑回路么? 

       不过我私心里还是极为欢迎这种误会的,说是多多益善也不为过。

       面子上自然要显得不屑,没本事像他一样传音,还嘴是不成了,仗着有窗户阻隔,我吊起眼对他吐了吐舌。猴子笑笑,右掌抚上舷窗,微微一顿,有如穿越水面,掌缘在玻璃上激起淡淡的涟漪,直透而过落在我头上,惯例一个脑瓜崩。 

       我急急伸手,捞了个空,猴子一触便走,笑得得意,笑得欢快,我只能望窗兴叹,拿他不着。 

       两个闹了一阵,猴子摆摆手,传音道:“俺走了。” 

       我收了笑,紧盯着他默默点头。他又伸手进来,丢下两个桃儿,转了身,在煌煌云海中御风疾行,若一尾灵动游弋的红鲤,刹那远去。 

       我直至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方收回被强光刺激得直欲流泪的双目,静了一会,拿起个桃儿用力一口,满嘴甜美汁水夹着果肉,这一刻,桃子在我心中一跃成为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托猴子的福,这份好心情贯穿于整个归途,直至我站到家门口了仍不减分毫。满怀着喜悦,我上前将门拍得山响,中气十足地嚷道:“开门开门,老爷我回来了~~” 

       里头立时有个欢欣的声音应和,一迭声的“来啦来啦”,大门打开,面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的堂客,就是我娘。 

       她将我手上的行李接过,顺便仔仔细细地将我一通打量,我嘿嘿笑着,准备迎接她一贯要说的见面话“怎么又瘦了,脸色还不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巴拉巴拉”。 

       不想她挂着惊喜的笑容,一开口便语出惊人:“崽呀,你是不是长胖啦?” 

       亲娘哎~ 

       我一口气没上来,“母女相见欢”的笑容僵在脸上,险些被这句话噎死,垮了脸对老娘翻了个白眼,就要往家里挤。她堵着我,笑眯眯地伸手掐着我的脸肉、脖子、手臂、腰部,絮叨:“是胖了嘛~” 

       房里传出个声音:“你先让她进来呗,有什么话坐下再说,平时总是操心她在外瘦了病了,冷了饿了,现在长胖了还不好?” 

       救苦救难的老爹,我爱你! 

       我趁机溜进门去,不顾老娘追在屁股后面唠叨“我这不是关心她嘛?”,收拾好行李,一切安顿妥当了。午餐时分面对二老生活工作的询问,能说的仔细汇报,不能说的便睁着眼胡扯。 

       体重增加,当然是因为猴子,自打他来,我一改往日混乱的生活作息,早睡早起,三餐按时,生活规律了,身体状态自然远胜往年。虽然之前有小二十天里茶饭不思,但猴子回来后大秀厨艺,不出一个星期便将我养得“油光发亮”。 

       这些事不能说与他们听,我就拣些好听的讲,让父母安安心,至少不会觉得我是在外吃苦。 

       就此安顿下来,年前家里要忙的事也多,洒扫整理,购置年货,时不时的还要与家族亲人小聚。我隔上一两天便会给猴子去个消息,大多是简单的问候,偶尔会略微谈谈自己的近况。想说的话当然不止这些,但若长篇大论又恐他不喜,只能按捺住欲望,简短了事。他的回复也同样简洁,多是“俺好的很”、“知道了”、“注意休息”之类的。 

       无论他回复什么,我都极为满足,虽然不能见面,但至少能通过这种方式联系到他,于我便已足够。 

       距离除夕还有几天,该准备的基本已经齐全,一家人终于可以安心休息只待新春。家乡位于祖国内陆南部,冬季里极为湿冷,最近又天公不作美,连续几日都是雨夹雪的天气,我便安心窝在家里烤火,哪都不想去。

       窗外不时传来几声炮竹炸响,有远有近,是等不及除夕的孩子,在四处放炮玩耍。我站在窗边向外张望,只见天空阴沉沉的,过了片刻飘飘摇摇的落起雪沫子来。 

       这南方的雪,下的不如北方豪爽,雪花极小,落地便融化了,像雨多过像雪。所以一场雪过后,往往只能见到遍地的积水,打雪仗、堆雪人之类的,根本玩不起来。小区院子里的孩子们也只能意思意思,将灌木丛上的,私家车顶上的,那一层薄薄的积雪收集起来,照样玩得热火朝天。 

       若是能跟猴子打个雪仗就好了,我默默地盯着那群孩子,心里升起个愿望。 

       “大圣,大圣!”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江流儿的呼唤声,我一震,急忙回身,就见电视里一身光鲜的小孩儿挤开了舞台晚会背景,与主持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动。 

       吓我一跳,原来是芒果台的春晚节目,这倒是新鲜…… 

       我被勾起了兴趣,便走近前去观看,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倒挂着出现,一身战甲披挂被染成了喜庆的大红配大绿,不禁忍俊不住,“咕咕”笑得好似抱蛋的老母鸡。 

       急急拍下照片,给猴子发了过去,不一会有了回复,猴子:“……” 

       六个点儿。 

       我快要笑抽过去了,正乐着。一旁的老妈冷不丁地开口:“这么开心,跟谁在聊天呀?我看看。” 

       她头正要偏过来,我急忙将屏幕“啪”的一盖,端正了脸色掩饰道:“没跟谁,就一朋友。” 

       自家老娘脸上明摆写着不相信:“有什么还不能让你老妈看了,男朋友女朋友?你这次回来这么晚不会是——” 

       都说亲妈是女儿肚子里的蛔虫,古人诚不我欺。从小到大,一到这种时候,她的直觉都堪比侦探界的福尔摩斯,灵敏得吓人。 

       “妈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女的~跟我平时关系可好了,我们正聊私密话呢。”我心中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怀疑的尾音。 

       我频频应是,甩了个“速速救驾”的眼神给沙发上的老头。 

       这个没义气的目不斜视,装作没看见。 

       说好的革命友谊呢?你要是不帮我,下次有什么事休想我替你和稀泥! 

       在我的眼刀威胁下,老爹打了个哈哈,扯了点其它事把老妈的注意力拐跑了,我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已是工作的人了,又常年孤身在外,父母也逐渐流露出希望我尽快解决个人问题的意思,再不济至少处个男朋友,他们也更安心一些,觉得有人可以照顾我。

       他们的想法我都懂,只是目前看来,我可能要辜负他们的期望了,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一腔情感无处安放,也注定得不到回应,对于“未来”,我着实迷茫。

       大约,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听天由命了……

【圣我】来夜方长(八)

       真的假的……我没看错吧? 

       我凑近了想再看看仔细,先是被他抻着胳膊拦住,我便极力伸长了脖子左右探看,被他大手直盖下来,捂在眼上,扒都扒不掉。他越是这样遮掩,我反而越加好奇,拼上了吃奶的劲与他的手博斗,想将手指掰出条缝来。 

       “泼丫头,没完了?!” 

       “大圣你让我看看,就看一眼!” 

       其实猴子这捂眼的举动已经是不打自招,间接的证明了我刚刚果然不是眼花。既然没有看错,那么现在面对一位爆红着脸色厉内荏的猴,我张牙舞爪的很是有侍无恐。 

       不光是“原装”的四肢在瞎扑腾,“新零件”第五肢尾巴也上了阵,凭空乱甩中触碰到了什么,立即想也不想绞紧了就是一扯。 

       “噢呜——!”耳听大圣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哀鸣般的喘息,声音断断续续中显得有些中气不足,“莫、莫拽~” 

       虽然不知尾巴缠住的是何物,但“人质”在手,天下我有。尾巴隐含着威胁又轻晃了两下,我道:“不拽可以,你先松手。” 

       眼上遮着的手立即放开了,我眨巴了两下眼,有些遗憾地看见大圣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不,瞧着反倒比正常情况下还要更苍白一些,表情咬牙切齿是肯定的,令我比较意外的是,眼角居然还残留着些泪光? 

       再一转眼,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刚那一阵摸黑乱甩中拽住的正巧是他的尾巴,所以—— 

       “大圣你的弱点……是尾巴?” 

       他咬着牙对我翻白眼,满口否决:“你孙爷爷能有什么软肋?!” 

       又在死鸭子嘴硬了,不是的话脸红什么? 

       他这话我当然是不信的,只是谁还没有点小秘密呢?遂没什么诚意地“哦哦”连声,权当应他了。 

       我这敷衍的态度大圣自然是看得出来的,他明白我不信,却罕见的没有发作。嘴唇开合数次却一字未说,最终缄口不言,摆出副闷葫芦的坚守架势。 

       大圣这幅模样,倒像是我在欺负他了。 

       占得上风我却多少有些不习惯,平时总是受他“武力”镇压,再加上大爷千年的经验阅历,我与猴子的日常“战争”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 

       现在眼见将猴子堵得说不出来话了,我反而没什么真实感,倒是倍觉茫然——不会是被猴子虐的多了,不知不觉中被调教成了个大M了吧? 

       内心有点无力,我尾巴一松,刚要放了他,就见大圣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神色,虽说转瞬即逝,但凑巧被我注意到了。 

       我冷汗都下来了,尾巴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绞紧了,顶着猴子不耐兼不爽的目光,大声道:“你保证!” 

       大圣一愣:“什么?” 

       我紧张地盯住他,声音渐弱,越说越是没有底气:“大圣你保证……保证不追究我拽你尾巴的事,我才放开。” 

       那猴子的眼睛越瞪越大,铜铃也似。好不容易等到我说完,一个爆栗就落到了我的脑门上:“小孩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跟你孙爷爷谈条件?” 

       我由着他虐待我的脑门,抵死不让步——尾巴还在我的控制中呢他就这般嚣张,若是松开了那还得了? 

       一人一猴就这般僵持着,坦白讲我现在有点骑猴难下的感觉,这么一直拽着他明显不现实,但要直接给他放了,我的人身安全又得不到保障,纠结哦…… 

       身为“肉票”的猴子一手撑在腰上一手盖了脸,作沉思状,静默了一会,待得手拿下来时,已经换了个和善的笑脸:“俺给你写个保证书?” 

       “嗯。”我期待地应和他,“你写吗?” 

       “吗”字的音还没发全,爆栗就好似雨点般落了下来,猴子满脸的恶霸神气,若是再咬根烟就是活脱脱的黑社会:“美得你,松开!” 

       明明是你自己说要写的,骗子! 

       “唉哟喂——!打死人啦——!”我抱着头大声干嚎,迫于暴力威胁不得不松开他的尾巴,随即敏捷地连退多步与猴子拉开安全距离。 

       什么都没发生,我的担心貌似是多余的,大圣根本就是站在原地未动。 

       我再次背向着厨房门试探着退了两步,还是不见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倒是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嘲弄。 

       耶?原来不打算找我的麻烦吗,早说啊——我安心地吁了口气,悲剧却在此时发生了。 

       在我眼中大圣只是微微地向前一躬身,蓦地身影疾闪,一瞬之间便贴近过来。眼前一暗,由鼻梁至鼻尖被他伸指轻轻一刮,在做了这样一个莫名的举动后,他又迅速撤回原位。一进一退,倏忽来去,犹如鬼魅。 

       “啊!”待得我惊叫声出口,大圣早已闲闲地倚了身后的流理台,挂上了个神秘的笑。 

       看他这副模样,我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几个字,直觉瘆的慌。 

       就刮了下鼻子而已,怎么笑得那么奇怪,我的鼻子……鼻、鼻…… 

       几秒后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响彻了整间屋子,猴子没有使用暴力,却利用一个小法术造就了暴力所不能及的震撼效果。 

       他给我变了个猪鼻子。 

       常言道脸蛋是一个女人的生命,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我可以接受一根尾巴,却万万不能容忍五官发生如此灾难似的变化,说白了,就是对任何一个雌性生物来讲,脸和屁股完全不是一码事。 

       很不幸的,大圣掐准我的死穴了。 

       崩溃地盯着这圆柱般的肉鼻,我两个眼睛珠子挤得都快重叠到一起去了。 猴子发出了一串响亮的类似嚎啕般的怪声,扭了脸双肩乱抖。 

       笑你大爷个腿儿…… 

       “臭猴子,变回来!啊啊啊啊啊———!”我哭丧着脸扑过去捶猴子,完全豁出去了,什么齐天大圣,什么斗战胜佛,照打不误。 

       叫他猴子,他也不恼,一边随手应付着我的王八拳,一边嘴里还要落井下石:“变回来,那不是可惜了?现在这模样比之前好看多了~” 

       嗷嗷嗷! 

       我更气了,臭猴子当我是天蓬元帅吗?! 

       乱七八糟地耍了会花拳绣腿,轻易被猴子捏住了鼻子,恫吓道:“再打,俺可走了。” 

       在这个有力的威胁下,我讪讪地收回手老实站好,转为忧郁委屈地盯住他。扮可怜是个技术活,无奈顶着个猪鼻子使得实际效果大打折扣,猴子完全不为所动,反倒丢了个嫌弃的眼神过来。 

       ……这猴子看惯了猪八戒于是精神免疫了么? 

       “想变回去?”他拖长了腔调,露出个蔫坏的笑:“先叫两声孙爷爷来听听。” 

       哈?! 

       我瞪大眼深吸一口气,一句“猴子你还能更卑鄙一点吗?”在舌尖上翻滚了半晌又被我强咽了下去。我在这纠结得要死,那臭猴子却抖抖眉,小指头儿掏着耳朵眼,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欠揍模样。 

       总有一天让你叫我姑奶奶! 

       我心中暗自赌咒发愤,压低了嗓子,声如蚊呐地叫了声“孙爷爷”,说完羞耻得恨不得打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叫完半晌猴子都没什么表示,我偷偷摸摸地抬眼,意外瞧见他脸上竟然没多少得意的神情,反倒显得有些恍惚,见我望去,干咳了两声,眼神游移:“把披风拿来,老孙就给你解了术法。” 

       ……这小气猴子,还掂记着呢? 

       那红披瞧着焰光烈烈,触之却轻柔细腻,令人爱不释手,关键又是大圣的随身之物,于我意义非凡。自从被我缴获,就再没给他见过,难为他居然到现在都仍然记得。平日我也怕上班的时候被猴子拿走,所以白天里都是小心收藏好了,等晚上他走了再拿出来。 

       现在他想要回去,还真舍不得…… 

       此时我难免在心中腹诽,亏得这猴子还是仙家中人,普天传扬的名气事迹,怎么门面功夫如此不过关,战甲披挂有且仅有这么一套,穿了几千年,都没个换洗的。 

       心爱物与自己的脸,二者孰轻孰重,委实是叫人不好抉择。我直拖到猴子作势要走,方不情不愿地从衣柜的最深处把披风抠了出来,万般不舍地交到猴子手里。 

       他好笑地接过手去,还算言而有信,即刻解除了我脸上的变化。 

       这天过后我无拘无束的好日子算是被画下了休止符,臭猴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每每我想胡闹的时候,他便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的鼻子看,威胁的意思表露的异常明显。我偏偏又只怕他这一招,捣蛋的火种屡屡被扼杀在摇篮里,这样的日子一长,我都快憋死了。 

       不犯二,毋宁死! 

       我便把心一横,又故态复萌,猴子警告多次无效后果断祭出了猪鼻子惩罚。不同以往的是,这次我淡定地顶着这样一张脸上网、烹食、收拾家务,完全无视猴子越来越惊讶的脸色,直到当天下午我出门上课,换好鞋打开家门,刚往外迈出一步,就被只大手拎了回去,随即又一只手在我脸上胡噜了一把,猴子黑着脸将我向门外一丢,声音里七分憋屈混着三分好笑:“无赖!” 

       门关上了,我手往脸上一探,果真恢复了原状,不禁贱贱一笑。 

       嘿嘿~赢了~ 

       初次尝试便旗开得胜,猴子因此威信扫地,再也唬不住我,生活中一切便又复归原样。这次能在猴子那讨得便宜,全赖他对我隐隐的爱护容让,否则只要听之任之,由着我走出门去,那倒霉的会是谁还用说吗?

       一念至此,我非但未利用猴子的心软借机闹事,反倒收敛乖顺了好一阵,只当是投桃报李。 

       又是一年年末,即将跨年之际,电影众筹的小空空手偶终于发货。我从楼下取了快件归家,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拿给大圣看。这猴子也不知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一应是跟他有关的周边,只要入了他的眼,统统都不得囫囵。 

       被撅成V型的金箍棒笔、掉了脑袋的马猴手办,再加上断为两截的齐天大圣钥匙链,这些东西现在都可怜巴巴的躺在我的书桌抽屉里。至于CP向同人本这种见光死的禁忌物,更是绝不敢叫他看见的。 

       若是个别的什么人敢似这样毁坏我的宝贝藏品,只怕今日坟头上的野草都该长得齐腰深了,可现在是本尊把他自己的周边弄坏了,我简直都不知道该上哪说理去。 

       叫熊猴子赔? 

       笑话! 

       不过即便知道他与这些周边八字不合,仍是禁不住想拿给他看,这里面隐约有一点小孩子家献宝的意思,更多的还是在旁观他嫌弃地摆弄这些小玩意的时候,联想到二者的关系,心中便有种侥幸的满足感——竟然能够遇到活生生的你,这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奇迹。 

       三两下拆去了包装袋,猴子正窝在沙发上,只在我进门的时候瞟过来了一眼,便又专注于电视节目。时至今日,他对我时不时拿回来的名为“块地”的包裹早已见怪不怪,根本半点兴趣都欠奉,用他的话说,这是“小姑娘家的玩意儿”。

       拿着包装盒我犹豫了片刻,盯着盒上印制的“大圣归来”电影logo,玩闹的兴致逐渐胜过了手偶可能被他弄坏的顾虑,我扫了猴子一眼,见他确实没关注这边,便蹲下身背着他拆开包装,给小空空装上两根羽毛配件,再细细捋直了四肢。一切准备就绪,我颠不颠地跑去猴子身边,喊他:“大圣啊~~~” 

       “嗯。”猴子从鼻子里哼出声来,也不抬脸,懒洋洋地道:“又想给俺看什么了?” 

       ……居然被他猜到了,但是这种大爷般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好想抽他哦。 

       我气:“既然知道,那你倒是看啊?!” 

       猴子叹了口气,转过眼来,视线一触及我拿着的小空空手偶,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便是一僵,愣住了。 

       Good,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看,我这里还有一个齐天大圣哦,送给你好不好?”我嬉笑着模仿江流儿,把小空空往他手里一塞,趁他低头去看,又壮起一颗鼠胆,飞快地拍了两下猴子的脑门,捏起嗓子学傻丫头,造作地喊:“大马~~~”,叫完了实在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虽说这么干了等会一定会死得很难看,但是一直以来都被猴子各种虐待脑瓜,今天能扳回这一城,洒家死也值了。 

       把皮绷紧了等猴子的反应,等来等去都只见他木头一般地坐在那里,楞着两只眼睛发痴地看着手中的玩偶。良久良久终于有了动作,却是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手指小心而又仔细地抚摩过小空空的面部,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我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之前给他看的那些周边,猴子下手一律都是没轻没重,弄坏了也毫不在意,为何独独对这个小空空手偶这般爱惜?

       察觉气氛不对,我止了笑,陪着他静默地站了一会。猴子始终不语不动,我有些惴惴不安地蹲下身去,仰了脸瞧他,试探着叫:“大圣?”

       他原本半垂了眼帘,神情落寞,一双金瞳定定地注视着玩偶。应我一声唤,眼神微动转而向我,凝视了片刻,脸上缓缓地展开个疲惫的笑容。这一瞬我竟是有种错觉,似乎他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古语有云: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这究竟是怎么了?!

       心头一阵慌乱,我匆忙起身去寻了纸巾,嘴里颠三倒四地向他说些安慰的话:“我错了,是我不好,大圣你别、别——”

       想给他擦拭却未见泪水,只得慌里慌张地将纸巾往他手里塞。却不想他两掌一合,将我的手与小空空同时紧紧握住。掌心的热度随着力道一齐传递过来,我脑际炸响,双腿面条般打软,几乎站立不住。

       “大、大圣?”

       “……”他瞧着我,双瞳中光华流转,带着些许湿意,既映着天光,也映着我。

       与他相处的时日已不算短,平日里他眼中所表露出来的情绪,诸如懒散、愉悦、狡黠,以及气恼和鄙夷等等,我都已司空见惯。此刻却觉其中盛满了悲哀之色,浸着眷恋与伤怀之意,令我感觉陌生极了。

       他“看”的,不是你。

       内心有个声音这般说道,我心口一痛,手下意识地一挣。他握的太紧,这一下没能挣开,却将大圣从思绪中惊醒过来。他目光一凝,立时松开了我。

       死一般的沉寂。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心中忐忑,还隐隐的为他感到歉疚。

       我为什么要挣开他呢?

       “丫头,俺那、俺那敖烈师弟与俺近百年未见,前几日差人来信,说是……说是对俺甚是想念,邀俺去西海一晤。老孙已经答应了,这便要走,你……好好保重,俺去去便回。”

       敖烈……师弟?

       小白龙?!

       我惊讶转头,却只见他翻出窗去的背影,急忙赶将上去,猴子却已驾云去得远了。他竟是丢下话便走,干脆的让人来不及反应。

       我呆立窗边,久久不能言语。

       虽说猴子走得狼狈,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但同样都是尴尬,同样都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所以哪怕我明知他所说的只是托词,还是不免庆幸,亏得他走的果断,两个人才不至于陷入沉默的窘境。

       只是……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我不只一次的想到他当时的神情,充斥着悲伤、追忆……还有爱恋。再是不愿意承认,我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这样的情感只会是与“她”有关。

       胸中痛楚,难怪当日会下意识地甩开他,只是一时被激起了埋藏最深的自尊,不愿被充作一件回忆她人的媒介罢了。

       即使他并非有意,我也不愿,这大约是一个女人在一段单恋的感情中唯一能坚持的了。

       ……………………

       时间正当学期末,假期将放未放,我忙着批阅试卷作业,直忙得焦头烂额。

       他走时说去去就回,根本就是个虚数。已过去了多日,仍是不见他回转。我渐渐的有些焦躁起来。

       往常猴子也并非日日都待在我这,偶尔一两天不见也属寻常。初时他并不会特意与我说,之后见我常常因此而白费准备,便留了心,总是提前知会我一声。有时会提到事由,有时则不会,我也从不问他。 

       现在见他多日不归,心中难免产生了不太好的猜测。 

       怕他一去不返。 

       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他。 

       这个想法一生,便如跗骨之疽般挥之不去。纵然再是安慰自己,也仍摆脱不了再也不见所带来的恐慌,且随着时日增加而愈演愈烈。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十多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大圣,没有回来。 

       我开始失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又因无心饮食,三餐也有一顿没一顿的对付。精神萎靡不振,偏又极度敏感,家中稍有点响动,我便会猛地跳起身去找遍每一间房,总以为是猴子回来了。 

       相识之初我尚能对他的消失泰然处之,正常生活。而今,有了这小半年的嬉笑怒骂、日日相伴后,我已近乎要崩溃。 

       滴水穿石,那猴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融入了我的生活。习惯二字,说来简单,一朝失去,却令人痛不欲生。 

       猴子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觉悟我一直都有。只是从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且毫无铺垫,突兀得像个拙劣的玩笑。

       甚至,就在他跳出窗去的前一刻,我都还以为与猴子似朋友又似亲人的相处模式仍能持续一段不短的时间。我还没有做好与他离别的准备,我还没来得及想好,万一他走了,我该何去何从。

       我该……怎么办?

       强撑着度过了学期工作的最后几天,由内而外,灰败的外在状态将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吓得不轻,直当我是生了急病。几个素来交好的闺蜜更是对我软磨硬泡,关切地想了解缘由。对此我无心解释,也无法解释,唯有草草带过。 

       直至进入寒假的第三天,兼猴子离开的第十七日下午,客厅隐约传来了声响,似是物件搬挪的动静。我虽然听到,却依旧抱膝蹲坐着,直勾勾地盯着书桌墙面上、猴子写的那幅字发痴——之前已经失望过太多次,我早不抱任何希望,只以为又是幻觉作祟。 

       片刻后房门外竟是传来了脚步声,猴子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是清晰:“丫头,丫头?在哪呢?” 

       我楞楞地转过头,看着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又走近前来,恍然若梦。 

       猴子原本兴冲冲的神色,瞧见我后便是一滞。蹙眉将我细细地端详一阵,眼中隐隐透出抹不忍之色,轻声道:“俺就离开了几日,你怎的将自己弄成这幅模样了?” 

       几、日? 

       酸涩的情绪萌出芽来,我鼻息紊乱,沙哑着反问他:“去去就回,几日?!你——”,说不到一句,泪水突然不期而至,自眼眶中落下,潮湿地划过面颊,打在膝上。接下来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我将脸一扭,埋进臂弯里,不愿叫猴子看见我哭泣的模样。 

       耳听他像是在安慰我,又像在自我辩解,声音中不甚有底气的感觉:“……俺兄弟两个久未谋面,今次聚首,难免饮酒欢会,叙叙别情。多耽搁了几日,倒叫你牵肠挂肚,真是罪过,莫哭了……” 

       停了两停,见我不理他,便又换了个调调,声音里满是蛊惑的意味:“临走的时候,人家送了俺好些礼物,珍馐海味、精美器具,都被俺一股脑带了来,就放在外面桌上,丫头不去看看?” 

       “不要,不看!”我只闷着头回他。 

       话音落后,良久不闻他言语,想起之前他为什么会走,心下不免暗暗后悔。正要软化态度,忽觉全身一晃,似是悬空了左右颠簸起来。急忙抬起头,只见已经连人带椅被猴子端了,正往客厅走去。 

       他见我抬头,便脸上嬉笑,脚下不停,只道:“看看、看看~” 

       我又气又笑,原本一腔苦闷的心思早被他颠得忘了,缩在椅上,觉得既新奇又滑稽。 

       遭他耍赖一般“绑架”到了客厅,没见过脸盆大的桃子,眼前雷同大小的螃蟹倒有一只,正伸脚勾了桌腿试图越狱。一双突出的小眼睛发现来人了,加快了速度,“啪唧”一声落在地上,八爪横行就要跑路。 

       猴子“唉哟”一声,急忙放下我去追。那螃蟹见逃脱不能,举了两个巨大的前螯,望空开合几下,与猴子对峙起来。 

       他有意耍宝,我又岂会不知?

       亏得他肯拉下脸来做这种逗乐的事,气氛着实缓和了不少。我撇了猴子与螃蟹不理,起身去看他带回来的那堆东西,尽是些海洋水产、鱼虾蟹贝。其中夹杂着不少珍奇的物件,譬如剔透的水晶、莹润的珍珠、砗磲制的首饰,甚至还有一小株火红的珊瑚摆件,泛着明亮的蜡质光泽。 

       “看看,喜欢就都拿着,俺也用不上这些物事。”猴子不知何时凑近过来,那只螃蟹被他抓住了腹部,张牙舞爪地吐着泡泡。 

       我白了他一眼,感觉这猴子有花钱免灾、赔款求和的嫌疑。 

       不过,我又何尝想难为他呢? 

       毕竟他没有做错什么,也无需对我有什么交待。眼下他能回来,便已足够,我实是不敢再节外生枝,只愿维持现状就好。

       “这些个贵重的东西,你都自己收着吧,我才不要。”说完即见猴子眼珠溜溜乱转,晓得他不死心,便抢在他开口前伸指一圈桌面,又道:“这些能吃的海鲜就不跟你客气了,通通留下。只是先说好,我厨艺有限,你可不能嫌我做的不好吃。还有这个——” 

       我皱了眉,丈量着猴子手上仍挣扎不休的海蟹:“这么大个,哪有锅能放得下?” 

       猴子见我松口,笑嘻嘻地亮出一口白牙,回道:“这个简单,俺自有办法。瞧你这丫头病怏怏的,俺还能忍心劳动你?只管放宽了心好好休养便是。” 

       我听他这番话的意思,竟是要亲自下厨。问题是相识小半年,向来是我做啥他就吃啥,这猴子何时亲力亲为过?虽说有鸡精和萝卜的事在前,但想想他睥睨三界的往事,我宁愿理解成他只是刀工好。 

       眼下他一片好意,我也不能明着泼他冷水。忧心忡忡的被猴子半哄半强迫地推去沙发上坐了,看着他收拾了那堆海产进了厨房,不多会里面就传出了厨具的响动和哗啦啦的水声。 

       燃气灶、高压锅、微波炉,这些现代人惯用的厨房工具,到了猴子手里只怕会立刻化身危爆品。厨房不会被猴子炸掉吧? 

       着实放心不下,便蹑手蹑脚摸过去,扒在门边向内一望,我看到了终极。 

       猴子系了我的围裙,正利索地做着烹调准备。洗剥食材,削切腌渍,热油下锅……连串的步骤下来,其有条不紊、精湛的手法不亚于专业的老师傅。再对比自己下厨时左支右绌的混乱场面,好想去死一死。 

       “……” 

       我大概又产生幻觉了。 

       一定是太累了! 

       鸵鸟般爬去沙发上躺好,软弱无力地招架着自厨房不时飘来的阵阵香气,不知不觉间口水淌了满地,肚子鸣雷般怪响,引得猴子百忙中都伸头来看了我一眼。 

       幻、幻觉,都是幻觉! 

       晚餐时分,顶着猴子殷切的目光,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喝下了一勺幻觉,入口之后险些把舌头都吞下去了。之后狼吞虎咽,大吃炒幻觉、炸幻觉、清蒸幻觉,末了被一桌子幻觉撑得走不动路后才艰难地接受了猴子会下厨的这个事实。 

       炒的香嫩、炸的酥脆、蒸的鲜甜,再附上一碗甘润可口的靓汤,一桌佳肴美馔,偏偏出自史上最著名的混世魔王之手,这其中的反差,无异于世界知名的拳王,私底下的身份却是刺绣界的扛把子一样。 

       “慢点吃,怎么跟那呆子似的?” 

       猴子对我饿死鬼一般的吃相免不了要奚落两句,随后的时间里却是有一筷没一筷的,吃得慢吞吞。我撑得打嗝放下筷子后,他才草草地就着饭扒干净了最后一点剩菜。 

       努力压下胃里倒上来的酸水,我习惯成自然,起身收拾了碗筷,叠成一摞端起去洗。被猴子在脑门子上一戳,顿时重心不稳又一屁股坐了回去,脏碗筷被他截了胡,甩下一句“你不管”,进厨房了。 

       还有后续?! 

       我痴痴傻傻地看猴子又揽下了洗涮的活儿,背着我刷刷洗洗忙碌不休,这与他平时懒散霸道的做派大相径庭。倒不是说他之前对我不好,只是猴子一贯带着些旧时代老爷们的矜持,这些家务事他素来是不帮忙的,我业已习惯了。 

       此刻他突然放下架子,诚诚恳恳地做着这些琐碎的事,我在感觉受宠若惊之余,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老实说,就算现在里面站着的是一头恐龙,都比站着的是他要可信些。 

       正胡思乱想,面前桌上又被他搁下一杯花茶,淡紫色的细碎花朵已经泡开,馥郁的香味随着热力扩散开来,轻嗅便觉宁心安神。我拉近杯子仔细辨认,隐约想起是很久前被闺蜜安利而买下的薰衣草茶,当时三分钟热度一过,就抛到了脑后,现在被猴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又翻了出来。 

       豪华大餐还附带饭后茶水,今天究竟吹的什么风,他这样殷情? 

       吹开茶面上漂浮的花朵,我小口小口地啜饮,热力沿喉而下,慢慢发散开来,舌尖上是甘甜的回味——猴子还加了蜂蜜。 

       满足感油然而生,胃里沉甸甸的,似乎拽着思维也不灵光了,昏昏沉沉的。别人是饱暖思淫欲,而我却是饱暖掺瞌睡。小半月来挂心猴子的去向,睡眠、食欲,这两项生存本能一度对我丧失了影响力。 

       现在他回来了,心念一去,疲劳感便卷土重来。我直觉自己是如此的累,只想马上就地躺下,睡到地老天荒。 

       视野里的一切似乎被打碎了,杂糅在一起于眼前旋转,零星几个还算完整的画面,是猴子走过来的身影。我几乎就要睡过去了,一点清明的意识载浮载沉,在睡与不睡之间苦苦坚持。 

       还、还不能睡。 

       但是……为什么呢? 

       双眼已近乎全阖上,有个声音像来自天边,听不真切:“……累了就……床……睡……” 

       “不、我不,我我,我没……真的,我、我不去——”隐约有力道在推搡我,我挣扎着,嘴里胡乱往外蹦着含混不清、不知所云的话。 

       身周安静了一瞬。 

       “俺不走。” 

       身体好似飞了起来,窝进一个温暖的所在,我意识一松,彻底坠入了黑甜乡。

【圣我】来夜方长(七)

       隔天学校恢复上课,大清早的第一节,上课铃已经响过了,面前这一个班的学生却是有别于往日的晨起困顿,喧闹吵嚷、沸反盈天,一晚上没怎么睡的我被他们吵得脑仁疼。

       这是打了鸡血了?

       眼看着点完名了还吵个没边,我拍拍手示意他们安静:“什么事这么兴奋?也说给我听听啊。”

       底下安静了一秒,随即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跟我一通说,我才弄明白他们是在争论昨日台风的事。

       虽说大圣护了整间学校不受烈风影响,处置手法上却尽显马虎与随意,干脆是沿着院墙将这块土地从暴风雨中摘了出去,完全没有要掩饰一下的意思。墙内河清海晏,墙外不辨天日,昨儿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奇异的景象,一传十、十传百,为此众说纷纭。

       眼前这帮子学生也不例外,科学派与宗教派彼此掐个没完,中间还流传着十数个版本的小道消息,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若不是明了内情,本人恐怕也会是八卦群众的一员,而此刻作为本校唯一的知情“人”,看着这帮子学生的争论远离事实真相,逐渐歪楼去了天际,我只感到好笑。

       即刻整顿好课堂纪律开始上课,倒是被学生提了个醒,昨天原是想好好慰劳大圣来着,只是后面被他丢出窗外带着在天上飞了一遭,就把这事给忘了。

       嗯……难得一片心意,还是要给他补上。

       抱定想法,中午放课后我便直接去了市场,不计成本地将各种用得上用不上的食材买了一堆,待得打道回府时已接近下午3点,开了门挪进去,家中静悄悄的,不见猴子的踪影。

       将东西一股脑地堆在地上,我筋疲力竭地进屋,正想着去沙发上趴会。远远的就见沙发上沿戳着小半截毛尖尖,快步走过去一看,马脸的猴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我立在一旁打量他的睡相,觉得既可爱又好笑。

       他这幅模样不是第一回见了,时至今日,大圣当初给人感觉上的那层沉稳持重、不好亲近的疏离感早已不在。他的态度变化不光显露在言行上,更直观的便如眼下。若是困倦了,以前是抱臂垂头坐着小憩一会,随着我与他相处的时日渐长,不知从何时起演变成了现下这种随性至极的姿势。

       舒展的睡颜,蓬乱的毛发,还隐约带着丝蒸腾的热劲儿。一手搭在身侧,一手则曲起置在脸旁。刚刚看见的那个毛尖尖原来是他的尾巴梢儿,毛尾横跨了小腹搭在两个沙发枕的夹缝里刚好露出一点。T恤下摆没掖好,露出一小片肚腹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蜜色的细软绒毛东倒西歪浑似一洼乱草。两腿微张,右腿斜支着倚在沙发靠背上。

       完全是不设防的睡姿。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猴子,我无意识地挠了挠屁屁,奇了,平日里他醒着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对着这张放松懒散的睡脸,厚黑如我竟然微微地有些不好意思……

       似是害臊又似心虚地一个人四处张望了一会,大圣仍是睡得香甜,不见醒转的迹象。我愣愣地盯了他半晌,脑海里最强烈的念头居然不是传统的偷个吻,而是想蹦上去,一屁股坐上猴子的肚子……

       真要这么干了估计会血溅当场,还是打住的好,怎么觉着自己的情商进化得越来越歪了呢?

       恶作剧的想法一旦开了个头便有些收不住,我无比手欠地想在猴子脸上添点东西,给他扎个小辫或是捅捅他肚子上的毛发试试手感,但又舍不得破坏这安逸的睡相。胡思乱想了一阵,念起昨晚的事,一乐,遂掏了自己的手机出来,对准这只睡猴。

       嘿嘿,早怎么没想到,拍下来,想怎么看,看多久都可以了。

       点亮了相机界面,横的竖的拍了几张。实在是机会难得,又切换成录像模式,顺着猴子的脚爪开始,一路拍上去,在胸腹处多停留了会,再到脖子,下巴,最后是脸。

       哎嘿嘿,眼皮要睁不睁地直打架,那眼睛珠子里还带着些朦胧,泪汪汪的,看上去可纯良了,哈哈哈,又皱眉头了,哈哈,哈……

       貌似哪里不对?

       “小孩你傻笑什么呢,拿那玩意对住俺做甚?”

       屏幕里的猴子撑着身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歪了眼不耐地盯过来。

       醒了!

       我心中一慌,抖着手去按中止键,结果忙中有失,手机摔落,我手忙脚乱地扑了几下总算是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捂在了腿上。

       “嘿嘿嘿嘿~”脸上祭出第一百零一招的傻笑,手则偷摸着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大圣斜乜着我的小动作,没有追究的意思,捋了捋一头乱毛,道:“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我乐得他不问拍照的事,见他又伸了毛手去衣摆下沿挠了挠肚皮,以为猴子饿了,便撸了衣袖边往厨房走边答他:“去市场买了些菜所以晚了,大圣你还没吃呢吧?我先给你下碗面垫垫,晚上吃大餐。”

       “不忙去,俺不饿,昨晚吃那一顿,几日内都不必再进食,有新鲜的瓜果给俺几个就好。”大圣懒洋洋地答道。

       我闻言停下脚步,诧异地回头——你究竟是猴子还是骆驼啊?!一顿塞满几天不饿,所以昨天晚上吃那么多果然还是为了作弄我?

       有时候真是揣摩不清这猴子的肚量,说小吧?大多数时候都是有求必应,虽说表现的别扭点。说大吧?偏生又时常小心眼。

       又好气又好笑地改道去玄关,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我真是犯了愁,早知道大圣是这么个情况就不买了,猴子若是不吃,我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有下厨的动力。

       得了,又做了一回无用功。

       认命地蹲下身整理,就听身后大圣问我:“今儿有什么好事吗?小孩倒是难得大方,买了这许多好料。”

       呸,说的好像我平时亏待了你一样。

       我向后一扫,大圣正歪七扭八地倚在一旁,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咱这不是想感谢大圣爷昨儿风雨下的庇护么?”

       “嘁。”他不当回事,“顺手的事,俺还图你感谢不成?”

       “是是是,就当是我自己想感谢你成吗?”我顺口答他。

       半天得不到回应,我便继续忙自己的,没过多久就见大圣两只别无分号的脚爪儿进了视线(他素来不穿鞋),我抬头,他抱着臂,脸上似是带了些试探的神色:“小孩你若是真想报答俺,换个别的方式如何?”

       “嗯?”我应他一声等下文。

       大圣却是难得表现的有些犹豫,眼神微动自个儿咂摸着,半晌眼一转见我仍专心候着,方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小孩你常用的那机器,教教俺怎么使。”

       “机器?啊……电脑吗?大圣想用电脑?好啊,没问题,我来教你!”我先是茫然,反应过后顿时大喜过望。

       大圣做我的学生!嘿嘿嘿嘿,光想想就觉得血脉贲张,若是能被他叫一声师傅,客串一回唐三藏,那多好玩。

       与我的兴奋相反,大圣摸摸鼻子,对我的爽快答应没表现得多欢喜,脸上反倒露出了“俺就知道这丫头会是这般反应”的神情。

       我又不会吃了你!

       容不得猴子后悔,我也不收拾了,撇下那堆东西,拉了猴子就去现教。他毕竟入世有一段时日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圣接受起来比我想像的快。聊天购物的软件他不感兴趣,无非也就是教些基本操作以及如何使用搜索引擎,上述的内容在我的演示下他依葫芦画瓢用得很是顺畅,反倒是最基本的打字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原是想着教他使用五笔字型,奈何自己是个半桶水的拼音党,大圣又惯用繁体字,两个臭皮匠在这上面碰得头破血流最终放弃了。五笔行不通,我只好去搜了拼音教程磕磕绊绊地教他,却由于在前鼻音和后鼻音的区分上频繁出错,被猴子鄙视得脸面都快挂不住了。

       我去,想我这标准滴普通发居然会栽在这!

       最后只得跑了趟文具店给猴子买拼音表,挑来拣去却尽是些花花绿绿印满各种低幼卡通图案的式样,店主来回搬运了几趟明显有些不耐,我只得推说是给家中老人备的,他方才不情不愿地去库房里翻找,勉强挑出个素净点的。我面上乖巧地连连感谢,心中却暗暗地吐了吐舌头:除了不是人,猴子一千多岁的高龄叫一声老人家绰绰有余了,我这也不算骗人吧?

       回程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买了个手写板,双管齐下,不出数日大圣使用电脑已无障碍。

       没曾想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一旦使用无碍了,猴子便翻脸不认人,霸占了电脑,还不让我在他边上待着。

       他大爷的!

       过河拆桥也不是这种拆法啊?!

       我被他赶去客厅看电视,满肚子的牢骚,原本打算撒泼耍赖也要硬待在那,后面想一想,又觉得硬碰硬实属不智,便转为智取,借着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的各种名目去骚扰大圣,想看看他究竟都在玩些什么。

       起初猴子还是个雏儿,无论我何时跑去都见他早是一脸不善地侯着,电脑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明显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把之前看的东西给关了。

       莫不是在看什么羞羞的东西?

       我自然而然地将这个意思表现在了脸上,猴子理解之后便呲了牙敲我,不依不饶地撵着我满屋子抱头鼠窜。

       谁叫你要这么神神秘秘的,那我当然只能以流氓之心度猴子之腹了。

       时间一长他也长进了些,我再去便只能见他淡定自若地浏览着各类“正常”网站,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自从大圣开始用我的电脑,我便把多年收藏的各种少儿不宜的内容,尤其是跟他有关的都藏了起来,文件夹层层相套,取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名字——既然不舍得删,那当然只能藏严实了。却没曾想,这般慎之又慎的,还是出了岔子。

       这一日我下班归家,惯例去卧室瞄了一眼,见猴子在便去整治好了饭菜,上桌后唤他来吃。

       叫了几遍,大圣方过来了,落座后却不忙动筷,满脸古怪的神气,直勾勾地盯着我,却又不讲话。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低了头把自己打量了几眼,没什么问题,又伸手摸摸脸,也没沾什么脏东西,便直接问:“干嘛?老看着我做啥?”

       他脸上像是混合了诸多情绪,又似是有苦不能诉,半张了嘴跟我僵持了一会,泄气般地把脸一撇,只道:“没、没什么。”

       随即埋头猛吃,倒像是跟饭有仇似的,也不理会我探究的目光,囫囵吃完,立马就撒丫子颠了。

       这猴子今天吃错药啦?

       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自己吃完了收拾停当,便去上网。

       习惯性地点开微博,刷新首页,瞅见系统提示有几条新的评论便顺手点开。

       “大圣大圣人家给你生猴子好不好?”

       “大圣害羞了23333”

       “嘤嘤嘤,大圣不理我了,伐开森~”

       ……

       WTF,什么情况?!

       随即发现这些评论都来自于自己关注的猴圈太太和同好的姑娘,忙点开对话一看,立时亡魂大冒。

       在这些太太的“991599”、“1562”、“圣我”等tag的微博下都可见我的帐号留言。

       “你们这些小屁孩,这都写的什么乌七八糟的!”

       “这是画的俺?你孙爷爷可不是这个模样!”

       “莫要这般污蔑俺老孙!”

       ……

       这语气加上繁体字不用想也知道是猴子顶着我的马甲留的,可惜他再是义正辞严,人家却不理他那套。虽说因为平时往来良好,未把“我”当作是上门去砸场子的,但明显都误会了,纷纷回复“太太也玩语C”、“人家是你的孙太太”没个正行。猴子起初还严肃地批评回复几句,后面也逐渐敌不过这么多姑娘的热情“问候”,再不见回话。

       深吸一口气,我默默地摊开手,捂住了脸。

       现在知道猴子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了,这是被网上不明真相的姑娘们给调戏了啊。怪不得一脸羞愤憋屈的神情,还不跟我说——他本就好面子,偏生我也是“敌军”的一员,微博里不乏转来的各种大圣的图画和小段子,荤素不忌,是与那些姑娘们一道同流合“污”的家伙。

       ……这下好了,我在大圣眼里估计成流氓了。

       唉?不对呀,我就算当着他的面也一直很流氓来着。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无所谓了。

       万幸的是这事儿大圣没说破就跑了,还有补救回旋的余地,无论如何,打死也不能承认!

       当晚我干了整夜毁尸灭迹的勾当,将所有客户端上的保持登陆状态都取消了,内容也删干净,来个死无对证。第二天大圣过来,脸上一时也看不出什么,表现的与往常别无二致,既然他故作无事,我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两个明面上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私下里大圣明显是对我平时上网的内容生了疑心。明明刚接触网络正是兴趣旺盛的时期,这天之后他却反常的对电脑碰都不碰,可等我去上网时,便幽灵般地在我身后转悠。

       ……两个人的“攻守”立场互换了。

       但是大圣这明摆着要抓现行的做法,既然我已经察觉了,又岂会顶风做案?不提小时候为了看漫画小说与父母斗智斗勇打游击的丰富经验,光是作为一只网络老鸟,不刷与猴子相关的内容我也多的是可以玩的东西。

       索性由着他窥屏,我反正淡定的很。

       大圣的盯梢行动持续了近一个星期,完全是徒劳无功,我原本指望时间长了他自己放弃,却低估了他的耐性。

       这一日晚八时许,我急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下午教研室例会后主任临时组织全体成员聚餐,工作应酬、人情往来,我总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是故无法推却,唯一纠结的是没能通知大圣一声,怕他饿着肚子在家中空等。

       这份担忧使得聚餐的全程里我都食不知味,始终心有挂碍。好不容易挨到结束便委婉地推了同事再去唱K的邀请,火速往家赶,几乎是一路小跑,归心似箭。

       风风火火地进了家门,入目却是一室清冷的暗影,黑灯瞎火的,猴子不在。

       ……今天没来吗?

       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我满身的劲道松弛下来,有些无精打采地慢慢换鞋、更衣,灯也懒得开了,直接进了卧室,坐下打开电脑。

       瘫在椅子里等待程序运行,我双目没什么焦点地扫视着桌面,书、鼠标、手写板、猴子的拼音表、绿植……嗯?粗略扫过那瓶绿萝时一晃眼间感觉隐隐的有些怪异,借着显示器的光亮再定睛细看,立时发现了端倪。

       这瓶水培的绿萝养在桌上也有几个年头了,叶片青翠,茂盛喜人,其中有一枝茎叶突破了瓶口界限,顺着瓶身垂挂下来,在桌面上弯出了个俏丽的弧度。此时此刻,在这一线枝条的尾端,某叶片的叶柄根部,似乎爬着条……长虫?

       不是吧,这玩意哪来的,蜈蚣么?

       我起身开了顶灯,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瞧,却是虚惊一场,原来只是一根棕红色的细短毛线而已。

       松了口气,我刚想随手给它摘了,就见这线头竟在微微地颤动,它连接的那片叶子也带着些许起伏一点一点的。

       棕红色,会动?

       我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一幕,简直恨不得拿苍蝇拍来打两下才好——臭猴子为了窥屏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七十二变用在偷窥上简直大器小用,变就变了,却又留条尾巴、留了个破绽是何意,考验我的眼力么?

       想不通就干脆不想,我环臂于胸,回想着电视里演的古时候三堂会审时的场面,摆了个最严肃霸气的姿势,就等猴子自己变回来。

       等啊等,空摆了半天架子,却没等到预想中的情景,“叶子”依旧是叶子。

       都暴露了还不变回来?

       莫不是猴子见着我这副架势,知道我要嘲笑他,于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挺着维持叶子的外观?

       我纳罕地盯住“叶子”,看它轻微的上下小范围持续摆动的节奏,心中一动,产生了一个好笑的猜测。

       这是……又睡着了?

       默默地观望了一阵,看来是没错了。我憋着笑尽量不去惊动“叶子”,迅速拍照录影留证——以后就指着这个去嘲笑猴子了。

       折腾了一会还是不见醒,我便随手抽了只签字笔,倒转了笔杆去拨弄那条迷你尾巴,细尾软塌塌的不受力,随着笔身方向被动地晃悠着,柔软的紧。

       说起来认识了这么久,大圣的尾巴我还从未摸过,没得摸不说,倒是常常被猴子用尾巴虐待,抽打几下或者直接呼脸都是常有的事。

       思及这“不堪回首的往事”,人类不禁“热泪盈眶”,随即“痛定思痛”,决意“奋起反击”。

       现在摸几下,就当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没错,这是很严肃很正经的报复,才不是占便宜。

       自己“说服”了自己,我便壮起胆子伸出手去,食指轻勾将其挑了起来,随后拇指移上,两指轻柔地捻动,带来细滑柔软的触感,隐隐地可以感觉到内部支撑的骨节形状,袖珍而脆弱。

       噫,失策,一旦上了手就舍不得丢了……

       我满心充溢着痴汉属性的粉红色泡泡,向天借胆冒着被醒来的猴子打死的危险继续摸摸摸……

       将动作放轻放柔到极致,由上至下,从尾巴根部滑落到尖,再一下一下地重复着这个步骤。指间的细尾似是打了个颤儿,微微抖动了几下,柔柔地卷上来缠绕住了我的食指指节。

       “嘿嘿~”鄙人撸猫撸狗撸出来的经验果然不是盖的,臭猴子的身体还是蛮诚实的嘛?

       我满脑子的猥琐思想,正要再接再厉,就听一声巨响,瞬息之间有什么重物猛然落到了桌面上。猝不及防下我条件反射地向后一颤,惊喘握拳,紧跟着就听见了一声压抑的低吼“还不放开!”

       啊?

       我瞪大眼惊魂未定,再看时,桌上站着的不是大圣又是哪个?他居然这个时候变回来了!

       死定了!

       这是我现在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摒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圣缓缓蹲了下来,单膝跪上桌面,两手撑了,弓身前倾逼近我,他这一系列的举动尽管慢,却压迫感十足。落在我眼里,觉得他现在酷似一头欲择人而噬的兽。

       只是摸摸尾巴而已,没这么严重吧?!

       我都快吓傻了,直至听到又一声吼“放手!”后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才发现恢复了大小的尾巴仍攒在我手里,此时毛发全部炸开,蓬蓬松松的较之平时粗了一圈有余。

       真·炸毛。

       前一刻大圣还令人倍觉惶恐压迫的姿态,现在再看便只剩下了别扭——尾巴被我拽着呢,他这是不得不蹲下来……

       动作是尴尬的,神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大圣怒目咬牙,面部肌肉甚至在隐隐跳动,这样一张脸,用个凶字来形容都嫌轻了。但是……为什么脸颊上会飘着两抹可疑的暗红呢?

       见我只顾盯着他的脸看,大圣忍无可忍地伸指给了我的脑瓜子两下,我方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

       尾巴软软地耷拉到桌上,凡是被我捏过的地方,毛发都歪歪扭扭的簇拥着倒伏下来,显得蔫不拉几,一见便知是被摧残过的。

       一人一猴都盯着尾巴没说话,虽说余光里可见大圣只是静静地蹲着,但不知为何,我直觉上就是知道他的怒气值正在飞速地攀升。

       不妙……

       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快的反应了,我迅速抬头用着最自然的神态加语气向他问了一句:“大圣你怎么会待在我桌上,还变作了叶子?”

       要害一击!

       怒气读条被打断了,大圣一僵,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攻了个措手不及。

       Good job,先发制猴这招果真好使!

       现在大圣若想追究我摸他尾巴的事,就得先解释解释他为什么要变化了隐藏在绿萝里,而依着这位大爷的性子要他向我直承偷窥的打算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个哑巴亏大圣吃定了。

       哎,摸了猴子还能全身而退,我简直是个天才,都想为自己的急智点赞了。

       大圣不自在地瞟了我一眼,眼神一凝,挑了眉慢慢地露出个阴沉沉的笑容,眼中似乎蕴着暗火:“笑得挺美,嗯?”

       笑,谁笑了?

       随即不幸地发现自己的嘴是咧开的,得意忘形之下,竟然不知不觉地在脸上露了馅。这个时候再掩饰无疑晚了,瞧着猴子那张晚娘脸,傻子也知道接下来准没好事。

       要么逃,要么死。

       危机当头,我急速向后一蹬与大圣拉开距离,扭身离了椅子,飞窜几步绕过床尾就要向客厅逃,整套动作做下来疾如奔雷、迅若闪电,几乎是透支了一个死宅的全部运动潜能用来跑路。

       仓促间似乎身后的大圣快速地念了句什么,手刚扒上卧室门框的我臀后一烫,猛然传来了针扎般的疼痛,我还未来得及痛叫,就觉裤子后面一沉,被什么温热毛软的东西填满了,顿时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捂着屁股扑倒在地,我惊骇欲绝地扭身回望大圣,张着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哼。”大圣从桌上一跃而下,见我这副惊吓的怂样,满意地哼了哼,淡淡地道:“不是喜欢尾巴吗?如你所愿。”

       尾巴?

       我经他一说再仔细体会,果真是多了份类似肢体的感应,试着想动一动,却是伸展不开,倒像是多了条手臂,却被折成十几段硬塞在裤子里一样,当真挤得慌。

       所以我是有尾巴了?!

       顾不上细想,我匆忙打开衣柜翻了条最不喜欢的裤子,飞奔去客厅拿剪刀开了个洞换上。

       凑到穿衣镜前背身打量,真的多了条浅棕色的长尾,下临臀缝上端紧连着尾锥,我小心地牵动尾巴穿过裤子的洞口,让其自然垂落下去,长度可直达地面且多出几寸。试着甩了甩,尾巴摆动圆融如意,破空时带起阵阵低沉的风声。继而又绷直成棍在茶几台面上敲了敲,砰砰有声。初步体验后简直不能更满意,心花怒放下,我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话说我一直认为人类在进化演变的过程中摒弃了尾巴是件很值得惋惜的事,多条尾巴相当于多了只手,若能应用在生活工作中岂不更加便利?购物的时候用来拎包,洗浴的时候拿来搓背,再不济万一生为面瘫还可以靠摇尾巴来表达情感,多实用?

       “嘿嘿嘿嘿……”正是高兴的时候,脸蛋一紧,被猴子揪了强行扳过去对着他。

       “嘎嘛?”我扭着脖子口齿不清地问他。

       大圣不答话,皱着眉谨慎地审视了我两眼,见我坦然的与他对视,遂没好气地骂:“臭丫头,脑袋里究竟装的什么,长了尾巴还能笑得出来。”

       ……臭猴子,感情是以为我受刺激精神失常了?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歪脸作势要咬,大圣立时松了手,我揉了两下脸,向他商量道:“大圣,你帮我给尾巴施个障眼法,让别人都看不见它,成不?”

       他错愕地望着我:“小孩你还想一直留着?!”

       我肯定地应了他一声,理所当然貌:“不然咧?我想要尾巴很久了。”

       难得大圣也会有蒙圈的一天,猴子一脸受了文化冲击复杂难言的神情。

       唉,真是个傻猴子。

       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当自己在劫难逃,要承受大圣未知的惩戒,却没曾想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简直正中我的下怀,哈哈哈哈~

       我窃喜着,也不好去过分刺激某猴,以免他恼羞成怒又想些别的花样整我。自个儿继续适应尾巴,先是练习卷取小物件,再到尝试拖动桌椅家具制造噪音,过了一会,自觉已经用得纯熟了,便晃进厨房,长尾轻勾搭在刀架上,卷住其中一把刀的手柄,缓缓将其抽了出来。

       想想吧,如果以后做饭两只手负责掌勺调味,尾巴则同步洗切,那效率得多高?成为厨神简直指日可待啊!

       我一边在脑海中编织着美好的前景,一边从菜篮里拣了根白萝卜出来,置于案板上,尾巴晃晃悠悠地把着刀,上去就是一下。

       好硬!

       萝卜被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的情景并未发生,这一刀下去竟然只是在外皮上留了条浅浅的印痕而已。我不信邪的又试了两次,也不过是多添了两道歪斜的刀痕,完全使不上劲不说,倒险些因为握不牢菜刀,掉下去戳到自己的脚。

       ……尾巴毕竟比不得五指灵活,看来还是我想像得太美好了。

       我挫败地剁了萝卜几下,准备放弃了。身右却伸出根红棕的粗尾,搭在刀上轻轻一拧,接了过去。耳畔传来大圣的声音:“去去去,看俺的。”

       我让开到一旁,大圣上前,尾巴持刀轻巧地抖了个刀花,不忘瞅我一眼示意道:“看好了。”

       话毕一手按住萝卜,刀身稳稳地虚悬其上,仿佛只是随意地一抖,那根被我折腾了半晌仍“固若金汤”的顽强萝卜就被他轻轻巧巧地切下了一角。有了第一刀,继而兔起鹘落,下刀精准有序,伴随着连串的“嚓嚓”轻响,均匀的薄片迅速堆码在刀面的另一侧,排成行、列好队,不消片刻,一根上好的萝卜便化整为零,叠出一摞整齐的片儿军阵。

       大爷你貌似是使棍的?

       我不敢置信地挑了一片举起,明明还未煮过,迎着灯光看却是晶莹剔透、纤薄如纸,连另一端手指的肤色都透了过来。

       ……要不要这么夸张?

       我还在震惊于猴子的技艺,那边厢早已将刀一丢,把不屑摆在了脸上:“小孩你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身为猴子,却跟一个人类比尾巴,不觉得胜之不武么?

       才对大圣生出的那么一点崇拜之意瞬时被我扔到爪洼国去了,瞧着大圣毫不掩饰他的志得意满,感觉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一个正等待他人褒奖赞美的臭屁孩子。

       老小孩、老小孩,总有人说无论多大多成熟的男人其实都只是个孩子,我现在总算能理解了。

       我懒得跟他抬杠,便嘴上顺着他道:“那是~我怎么比得上齐天大圣呢?大圣最厉害了。”

       “嗯~”猴子背着手站了,微扬着脸嘴角含笑,鼻子里发出的哼声都透着舒坦。

       德性。

       我着实觉得他现在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滑稽的很,便伸了尾巴勾住他的,效仿人类握手的方式友好地摇了摇,刚想取笑他几句,就见大圣别开脸回避了我的视线,尾巴连抖要甩下我。

       我没多想,只当这古板的猴子又在扮傲娇,于是促狭地缠绕上去,正待与他打打尾巴仗,下一刻却听大圣开口,声音带了些沙哑:“丫头,放开。”

       这四个字没含什么火气,语气轻浅平淡,听在耳中却似重重地砸在我心上,不知为何,我倒宁愿他还像之前那样吼我。依言松开了他的尾巴,笑容还僵在脸上,情绪却降至了冰点。突如其来的冷场令我倍感尴尬,一时间莫名的有种被他当面拒绝的羞耻感。

       我刚刚……是越过“界”了吗?

       微微压低了脸,隐约有了泪意,但此时若是哭出来就无法收场了,更何况……我又有什么立场哭呢?

       “啧。”头上一重,被略显粗鲁的力道摩挲了两下,“女娃子就是麻烦,好好的咋还闹上情绪了。”

       什么,我闹情绪?!明明是大圣你先、先……

       我半是气愤半是委屈地抬头想控诉猴子恶人先告状,却迎面正对上一张红云密布的脸,不由得两眼发直。

       脸的主人一个照面下躲闪着扭开头,留了只红得透亮的尖耳给我。

       大圣……脸红了?

【圣我】来夜方长(六)

       现在的我真心认为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煮熟的鸭子飞了,有些抓狂地攒着猴子的披风,我有心想随手给他扔了,却又舍不得,纠结了一小会后还是输给了自己内心的渴望,于是将披风扯上来端正地叠好,直接揣进了自己怀里。

       获得:齐天大圣的披风×1。

       呐,这可是大圣你自己不要的,我捡(?)到那就归我了。

       没错就是这样,我心安理得地发动了筋斗云,再次跟上前方等候的大圣。

       他见我过去,嘴角一翘歪着脸,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兴味,看动作似是也有些随时落跑的意思。可问题是我现在怀里捂着他的披风,心理上觉得自己占了莫大的便宜,便想着不与猴子一般见识,飞得相当坦然。

       我坦然了,大圣反倒不踏实起来,前行的过程中时不时猛地扭头回望,却是风平浪静、啥事没有。少了披风,他现在顶着两根须须逆着月光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只巨型小强立在云上,我跟在他后面都快笑死过去了,大圣不清楚我突然这么欢乐是为哪般,顶着一脸嫌弃莫名的表情频频回头,八成是怕我又出什么幺蛾子。

       凭着大圣这副小心防备的模样,我就不会再去“偷袭”他,至少现在不会: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天长日久,总有他疏懈的时候,到时候嘛——嘿!嘿!嘿!

       放任大圣在那疑神疑鬼,我自悠哉游哉地欣赏着月下世界,与以前旅游出行时坐车从山脚下经过的感受不同,此时难得拥有了居高临下的视野,放眼望去,峰峦起伏、逶迤连绵的群山次第向天际延伸过去,近处清晰可辨,远方则渐渐模糊起来,最终融入夜色之中。

       林海茫茫,不时有风吹过,摇摇曳曳的树影波浪般层层起伏,为宁静的月夜增添了一丝神秘。

       眼前的山夜,漫长而静谧。

       此时的我却没有丝毫畏惧的感觉,能正常视物是一方面,更多的则是因为那个最强的守护神——齐天大圣孙悟空,就在我身旁。

       不久,地势渐渐平坦起来,山区被我们抛在了身后,前方视野里出现了一团团的蒙蒙暖光,飞得近了,始发现光亮来自于一幢幢乡间小院,终于又见着了村落和阡陌纵横的田野。

       仗着身上有隐身的法术,我压下云头低空飞掠,透过其中一些人家的窗户可以瞧见屋内的情景,居家的摆设,闲适的家人,偶尔会有电视声响夹着笑声透出来,大都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此情此景,不由令我心中一动,产生了一些模糊的念头,但想要细想时却又摸不着,抓不住,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后悔,后悔之前不该那般玩闹,以致于现在很想拉着大圣的披风被他牵引,却没了机会。

       耸耸肩,我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打眼向前一看,正瞧见一条溪流蜿蜒曲折,穿村而过,月光映照在溪水上,银亮银亮的,那光斑在轻柔地晃动。兴之所至,我便靠过去,指挥着云驾贴近了水面飞行,身下是淙淙的流水,水汽混合着夜晚植物的清香迎面而来,令人倍感心旷神怡。

       村子不大,我随着水流方向飞了没多久,便再次进入到野地,水岸缺了人为的清理,野生的水缘植物渐渐茂盛起来,成片蔓延甚至挑至水面,看上去黑幽幽的吓人。我便上抬了方向准备高飞。一扬脸瞧见大圣正望着这个方向,离得远,他的脸又隐在背月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一双眸子澄澈沉静散着微光,随着我抬眼看过去,微微一动,迅速扭开了。

       干嘛?监视我被本人发现了吧,扭过头去有什么用,总不会是不好意思吧?

       我大大咧咧地开到大圣身边,勾了头去瞅猴子的脸,却看不出他与平时有什么两样,正淡定自如地握着个不知哪里来的桃子要往嘴里送。

       见到大圣吃东西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饿,今日也就早上的时候稍微垫了点饼干,后面虽说做了一堆菜,但因为想着要等大圣回来了一起吃,便全部原封不动地放在锅里保温,结果悲剧了。

       饿过了劲的肠胃受了桃子的刺激剧烈地紧缩起来,“咕咕~”直响,而那边厢大圣已经吃上了,啃得咔嚓有声。

       我双手撑在膝上看他吃得香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我的呢?”

       大圣一顿,挑眉瞪眼地看过来,脸上的神情分明显示着“俺没想到”的意思。

       没想到就现在想!

       我气:“我也要!”

       他眨巴着眼睛把嘴里嚼的咽下去,眼珠子在我脸上来回溜了几圈,挠了挠耳根,一手向身后伸去,等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多了个鲜红饱满的桃子在手里。

       哎?变魔术么,这究竟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我还在来回地打量他的腰身呢,大圣就直接把桃子丢进了我怀里,我伸手拦住了顾不上细想就往嘴里塞。

       先吃再说,有疑问等会再研究。

       虽然一向不爱桃的口感,但饿得狠了,加之这颗桃闻着还挺香的,我吭哧一大口咬了下去。

       “喀”,上下牙直接磕在了一起,用力过猛又一口咬空,我感觉脑仁儿都在震动。茫茫然地再看时,哪来的桃?分明一根红棕色的毛发正躺在手心里。

       嗷!

       我这个气呀,嗷嗷叫地扑着猴子去了,被他一手伸长了抵住脑门,任我两手挥舞得风车也似却打不着他。

       大圣还有心情笑,轻松地抵着我,另一只手拿着的桃送进嘴咬了一口:“小孩,俺可只带了这么一个。”

       “那分我一半!”我头抵着他的掌心跟抵着一堵墙似的,纹风不动,便伸长了食指示意他正吃的那个。

       大圣鼻子里嗤了一声,对我的要求很是不以为然:“这个俺都咬过了,还怎么给你?”

       不管我怎么哇哇叫着竭力伸手去够那桃,猴子都不为所动,与我的极力挣扎相反,他安逸地欣赏着我抓狂的模样,兀自吃得津津有味。

       臭猴子当我是娱乐节目呢?!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趁他不留意猛地抓住了抵着我脑门的那只手手腕,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向下一压,张口就咬住了猴子的拇指。

       他嘶地抽了口气,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咴、嘿——”有声地试探着抖搂了两下手臂,甩不掉我。

       “小孩怎么咬人呢?没点姑娘家的样子,快松口!”

       “嗷呜嗷呜啊呜呜!”我可没咬人,我咬的是猴!

       “敢咬俺齐天大圣,除了啸天犬,丫头你是第二个……”

       “嗯啊呜呜啊呜啊!”你才跟啸天犬是一个层次的呢!

       不管大圣说什么,我就是不松口。他住了嘴,跟我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试着将手高高抬起,发现我居然伸直了脖子吊着不放,活像咬了饵不肯放钩的大鲨鱼,遂面带无奈地轻轻晃动手臂,嘴里道:“再不松口,俺真要用上了力气,蹦掉了你的牙,到时候可别哭!”

       这话拿到刚认识的时候还有点用,现在都这么熟了,配上现在这轻飘飘的力道,谁信!

       连恐吓都没用,猴子摆出了一副彻底投降的嘴脸:“究竟要怎样小孩才肯松开?”

       我一指他手里的桃。

       他哭笑不得地把桃直接递到我嘴边,笑骂道:“给给给,小孩就这点出息了!”

       我胜利地笑,牙微松要咬那桃,就见眼前一花,猴子趁机拔了手去,远远逃开了:“小孩想跟你孙爷爷斗还嫩点~”

       靠——!

       我正要去追,就被什么东西轻轻砸在了头上,再顺着身体滾落到腿间,我低头迅速一瞟——又一颗饱满漂亮的桃子。

       臭猴子,有完没完?同样的招数用两次,我不会再相信了!

       我随手抄起了作势要丢,就听见大圣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那可是真的,小孩丢了别后悔~”

       迟疑着收回手,我有些犹疑该不该相信放羊的猴子。

       管他的呢,大不了就是再上一次当呗?

       拿着桃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了几遍,我小心又小心地咬了一口,瞬时被清甜的滋味夹着汁水充溢了整个口腔,再嚼了嚼,脆嫩的口感证明了它的真实,随即大口大口啃起来。

       警报解除,大圣飘近了一些,端详着自己的手——上面明显有两排牙印子,翻着眼没好气地向我道:“小孩莫不是属狗的,下嘴这么狠。”

       又甩了甩被口水沾湿成一缕缕的毛发,斜眼道:“就不该把桃给你。”

       我只鼓着腮帮子满足地吃,根本不理会猴子的牢骚——明明还有却要变个假的骗我,不咬你咬谁?活该!

       一番休整,两个吃过了桃继续上路,我在大圣的催促下加快了进行速度,这一路上鸡飞狗跳耽误了不少时辰,再不抓紧就不是吃晚饭而是吃夜宵了。

       全速疾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大圣突然唤了我一声,向着右前方一指,我顺着方向遥遥望去,那处紧邻着地平线的天空亮了一小片,似是个有些规模的城镇,看见大圣率先转了过去,我赶忙尾随跟上。

       飞得越近,光域越大,远远看着短小的一线,近前了才知道地域不小,是个繁华的都市。我们一直深入到了偏城区中心的位置,才挑了个暗巷降落下去,在天上飞了有一阵,现在落地脚踩实了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大圣默默念动了法诀,毛发褪去、容颜变化为人类外貌,战甲烈焰腾起,须臾消散后替之以一身修身休闲服饰,微微扭身活动了下筋骨,向我招呼一声,便要向外走去。

       难得可以看到他化形,换衣服居然还自带火焰打码,真是没天理……

       我腹诽着在一旁围观了大圣变化的全过程,虽然看着新奇,但瞧惯了大圣的本相,此时便觉得人类外形实在是说不出的别扭,快步赶上他,我试探着道:“大圣,你别变化了就用本来的样子呗?”

       他斜我一眼,明显是觉得我有些异想天开:“俺老孙要是原形出去,还不得被人当成怪物追打?”

       “障眼法啊,除了我,让其他人都看不见你就好了。”我兴致勃勃地道,瞄他一眼又嘿嘿笑着补充了一句,“衣服这身就好,挺好看的。”

       大圣闻言微微牵起了唇角,眼里带了柔和笑意,果真依言撤掉了变化的法术,顿了顿,伸手在我头顶快速一拂,急急往前走:“小孩,快点儿!”

       嘿嘿,看样子我这个提议大圣挺合意呀,多久没被这位爷摸摸头了?我心情大好地跟上他。

       上了街道,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可以肯定早过了饭点,路上冷冷清清的,行人不多,街边仍在营业的店面还占不到两成。只得凑合着,没走太远便选了家仍在营业的咖啡连锁餐厅,走进去,服务小姐迎了上来:“您好,一位吗?”

       我点点头,一瞟服务台上的挂钟,居然已经10点07分了,心虚地瞄了瞄旁边的猴子,他立刻冲我翻了个白眼,意思我懂,是“还好意思看俺,拖到这么晚赖谁?”

       赖谁,赖你的筋斗云太慢呗。

       我在心中吐了吐舌头,转向服务小姐问道:“这个时间还能点餐吗?”

       她带着职业微笑肯定地应了一声,将我往里面引,店内的客人不算少,大多数人都在聊天饮茶。我没有接受服务员的指领,自己挑了个安静偏僻的角落坐下,服务员随即拿了菜单过来一旁侯着。

       我翻开菜单一看,嚯!好家伙,贵得要命,随便哪样都是五六十以上,便假装研究菜单,实则递了个“你钱带够了吗?”的眼神给对面的猴子。

       他满不在乎地向后一靠,双臂枕在脑后窝进沙发里,二郎腿晃啊晃的,回了个“小孩就是爱操心”的模样。

       好吧好吧,我这不是身上没带一分钱,问一下好放心么,等会结账的时候要是付不起饭钱,我就把大圣你抵押在这里哦?

       既然他都表现得没问题了,我就随意选了两个套餐,报给服务小姐的时候,她又重复了一遍名称,向我确认道:“两样都一起上吗?还是需要打包呢?”

       被人这么一问,我才想起个很尴尬的问题:别人看不见大圣,那他吃的东西岂不是会被一并算在我头上?这是会被误认成饭桶的节奏啊?!

       大圣也同样意识到了这点,虽然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但尾巴儿开始左右晃荡着甩打沙发,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看好戏的状态。

       强迫自己不去盯着他的尾巴看,我只得硬着头皮对服务小姐道:“一起上就好,不打包。”

       “好的,请稍等。”她神情微妙地离开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有一份是给猴子吃的啊,啊啊啊——我目送她离开,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对面的大圣发出了一声叹息,摇摇头以更舒服的姿势窝进了沙发里,瞧着跟躺下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圣你就幸灾乐祸吧,提议你隐身过来的我真是个笨蛋!我蔫不拉几地俯下身,将下巴搁在桌面上,整个人活脱脱的一副咸鱼状态。

       大圣好笑地看着我,用带着调侃的语气道:“这就被打击了?可俺觉着人家没冤枉你呀,平时小孩不就是这个饭量么?”

       友尽!我拼尽全力甩了一个白眼给猴子,他却笑得更开心了。

       等候了十多分钟,餐点送了过来,服务生将餐食摆上桌面以后礼貌地向我道:“您的餐点已经上齐了,请慢用。”

       我随口应了一声,趁着人还没离开,我火速拔了筷子堂而皇之地从猴子那份套餐里顺了几个大虾过来,又将自己的这份往近前拖了拖。

       大圣你不是说我吃得多吗?我这就多给你看!

       他原本舒舒服服地窝着,见到我筷子伸过去夹第一只虾的时候一边的眉头挑了起来,第二只瞪大了双眼,第三只便坐不住了,直起身双手撑着桌面不可思议地瞪视我。

       看什么看,没见过抢劫啊?

       我叼着筷子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大圣眯起眼微微点头,侧过身盯着服务生走得足够远了,拿起筷子就要往我碗里伸。

       我甜甜地对他一笑,飞快地抽出嘴里的筷子“噗”一声插进了碗里,随着这个动作,大圣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来了。

       “嘿嘿嘿嘿~” 夹呀?我不介意哦。

       大圣手僵了半天,还是收回去了,一眼低一眼高地看着我得意洋洋的样子,慢慢地露出了个意义不明的笑容,点点头道了声好,随即开始用餐。

       好,好什么?

       我见着大圣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不可避免地有些打鼓,这位爷可是能把整个天庭都搅得鸡犬不宁的主,我刚刚是不是干了关公面前耍大刀的蠢事?!

       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为了几个虾去迎接未知挑战太不划算了,我小心翼翼地问猴子:“大圣,你不会抛下我不管自个儿回去吧?”

       他眼一抬横了我一眼,倒转筷子在我头上轻敲一记:“不会,小孩吃你的饭少胡思乱想。”

       哦……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只要不是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城市就行,其余的我都无所谓。

       唯一担心的事得了保证,我便有滋有味地吃起来。但事实证明在一只上千岁的猴子精面前随随便便就放下心来真是太天真了,我才刚吃到一半,大圣就消灭了他的那份,将筷子随意往餐盘里一丢,伸手曲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我应声抬头,就见他阴险地一笑,尾巴旗杆似的立起来闪电般地在桌边的服务铃上一摁。

       服务台那边立刻响起了呼叫音:“26号桌,需要,点餐。”

       卧槽,大圣你小学生啊,玩这种恶作剧!

       看见有服务小姐往这边来了,我正准备要跟人解释是误按,就听见大圣吹了一声口哨,我仓促间瞟他一眼,见着他懒洋洋地伸手指了指墙上的牛排套餐广告海报。

       干嘛,你不是真要追加点餐吧?!

       我吃惊地望着他,猴子一脸“小孩聪明”的表情笑了笑。

       想都别想!两份套餐就已经显得我够饭桶了,再加个牛排我在别人眼里就升级为猪了!我用眼神告诉他。

       大圣轻飘飘地叹了一声,从身后拽了个皮夹出来,举在手里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翻弄,“遗憾”地摇摇头,不看我。

       我深吸了口气,转过脸面对走来的服务小姐:“再加一个牛排套餐。”

       服务小姐眼睛很明显地往桌上斜了一下,客气地询问道:“小姐您是需要打包带走吗?”

       “s……”眼角余光里有个皮夹在空中一起一落,我咬着牙,艰难地道:“不是,麻烦现在上。”

       算你狠!

       等服务员离开了,我愤愤地盯住了大圣,他却完全无视我吃人般的目光,好似突然对墙上张贴的食物广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目不斜视。

       直到牛排送上来了,大圣笑嘻嘻地拿着刀叉敲了敲铁盘边缘,貌若关心地问我:“还要不要了?”

       不要,撑死你!我再次用眼神告诉他。

       他挑了挑眉,“嘿”了一声,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刀叉居然用得挺熟练的。

       我瘫进沙发里看着他吃,却没料到事情还没完。

       十几分钟后,大圣又按响了服务铃,这次他老人家想吃披萨……

       又过了一阵,叫了个综合水果拼盘……

       …………

       平时怎么没见猴子这么能吃?!我简直都要怀疑现在对面坐着的这个大圣是不是猪八戒变的了。

       服务小姐一次次被召唤过来,逐渐维持不住职业笑容,开始惊骇地打量我的肚子,我觉得她八成是在考虑需不需要叫救护车,等会好送一个肚皮涨破的我去医院,店里其他的客人也渐渐受了吸引开始在周围探头探脑,我却苦于根本无法阻止大圣按铃,他动作快又会法术,完全不是我一个凡人废柴能防得住的,现在我总算是能切身体会一把当年猴子大闹天宫时,那十万天兵天将的感受了。

       眼看着大圣新点的食物又吃得差不多了,我实在是无法忍受周边人看奇葩的目光,直接伸手捂住了服务铃。

       豁出去了!哪怕猴子因此不肯付钱,我被人当成吃霸王餐的也不能再让他继续点下去了!

       大圣打量了两眼我视死如归的表情,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道:“怎么,小孩,还不许你孙爷爷吃饱了?”

       猴子你别跟我说你现在还没吃饱!不就是拿了你几只虾吗?!我现在吐出来还给你行不行?

       我心里抓狂得不行,却只能屈服于恶势力,咧出一个比哭也好看不到哪去的笑,求情道:“大圣爷,差不多就行了,养生学里说了,吃饭八分饱比较健康。”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胡扯,撇撇嘴,下一刻皮夹在眼前划过,掉进我怀里:“行了,结帐吧。”

       终于!我捧着他的钱包,心情就跟当年考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一样激动,赶紧招呼着服务员把单结了,生怕猴子又改变主意。最后一算下来,一餐饭花掉了425RMB,简直无法直视大圣无底洞一样的胃。

       虽然他平时水果也算吃的多,但照今天这个标准,以后这猴子我还喂的起么?!

       大圣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当先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瞧着那劲廋的猿背细腰,再看看自己的,简直想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那么多东西究竟被他吃到哪里去了?!

       路过服务台的时候,我不经意地一抬头,发现店里的服务员也在用同样的眼神打量我……

       “……”立刻在脸上扮出一副淡定自如的神情,我快步走了出去。

       以后姐姐在这家店就是个传奇般的存在了,呵呵…呵…

       出了店门,总算是松了口气,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伤心地,无奈大圣不配合,拿出广场老大爷溜弯般的速度,不慌不忙慢慢走。

       要不是他现在这身衣服实在是不好下手,我真恨不能揪了猴子一路狂奔才好。

       以龟速回到了之前的巷子里,我摆好姿势准备“登机”,就见大圣离地浮空,霎时云生雾起,团团汇聚于他身下,大圣箕坐云上,望着我有些犹豫。

       干嘛,我的云呢?大圣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哦?

       我心存疑虑地看着他,有点怀疑猴子是不是想自己跑路。

       大圣扫我一眼,似是看穿了我脑海中的想法,丢了个“不与小孩计较”的大度眼神来,略一沉吟,挥手在身周一扫,云驾顿时扩展了一倍有余,做好这一步他转而招呼我:“小孩,上来。”

       咦?

       我半是疑惑半是惊喜地看着他,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但又不想对跟大圣一起乘云这件事表现得过于兴奋,以免他改变主意,于是拼命地跟自己的本能反应做斗争,脸上的肌肉都快抽抽了。

       大圣见我因为他的一句话将脸扭得跟哭似的,搭手捂眼不忍卒视,叹息一声抬起头来,眼中却不见有平日里那种见我干了蠢事而流露出来的鄙视意味:“夜深了,若照来时的速度回去,小孩今晚还想不想睡了?不若由俺带着发挥全速,也能避免你抗不住风压而受伤。”

       哦……这样啊,也是哈……除了这个理由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再犯不着跟自己的表情较劲了,兴奋的情绪十不存一,只觉得自己刚刚那番莫明的期待很傻,没精打采地走过去想要爬云,却再次陷入了无从下手的窘境。

       完全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要怎么上,好歹给架梯子啊?

       咦?有梯子,还是绳梯呢。

       我一转眼正瞧见猴子的尾巴垂了半截在云边,不由得眼睛盯着大圣,手则试探着朝他的尾巴伸去——毫无悬念地被瞪了。

       大圣没好气地略微躬身伸手过来,我下意思地抬手护住后脖颈,却被他双手托在腋下略一用力举起来轻轻放在云上。

       这实在是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情景,我被他俯下来托起,脸靠得最近的时候甚至能感到他的鼻息轻轻地呼在面上,顿时大脑退化、神思不属,浑似一只单细胞生物草履虫,大圣都已经发动云驾飞至城市上空开始向外走了,我才逐渐反应过来——爆炸了。

       举举举举举、举高高!!!

       脑际炸成了一片炫烂的烟花海洋,我抖着嘴唇手足无措,耳边分明响起了“嘿嘿嘿嘿……”的傻笑声,随即后知后觉地发现居然是自己嘴里发出来的,赶忙闭紧,却已经晚了,大圣偏过头来,脸上恢复了那种我最最熟悉的嫌弃神情。

       脑门上被猴子打了一记,自知表现得太过花痴,我臊眉耷眼地缩成了一小团,“惭愧”了没一会,随着大圣背身过去,我的心思渐渐又活络起来,与他一起待在这方寸大的一块云上,彼此离得这样近,仗着大圣看不见,我缩在他身后,近乎是一寸一寸地在心上刻印着他的身影。

       看他脑后随风拂动的毛发,露出小半的耳尖;微躬的脊背,拥有着修身衣物所遮不住的筋骨轮廓:线条流畅,透着遒劲的力量感;细腰窄臀,连着根浑圆柔软的长尾,兴许是防着我恶作剧,绕着腰侧收到身前去了。

       天高地阔,此时孤悬半空的这片小小的云上,唯有我与他。

       许是受了这夜色的影响?渐渐地心潮起伏,突然很想不顾一切地上前抱紧他,想将额抵在他的背上,想贴近了嗅闻属于他的味道,想将自己的心声完完整整地说与他听……

       但终归是仅能止步于想想。

       轻轻摇头,平日里的打闹玩笑至少还可以扯着朋友的幌子,自己欺骗自己。但若是想像此时这样试图越过朋友的界线更进一步,我到底还是无法假装忘记大圣已有归属的事实,去做出会毁了两人的关系,彻底失去大圣的行为来。

       我,终究是不能、不愿……不敢。

       叹了口气,我默默地并拢腿曲膝想将脸埋进去,却听见大圣嘀咕了一句:“老实待着,别闹。”

       别闹什么啊别闹!老娘正伤心呢,猴子你以为我想干嘛?

       我顿时有些不淡定起来,气呼呼地瞅见他两个毛发蓬松、簇簇竖立的肘尖,顺手便是一下——手感还挺好的。

       大圣立时带着警告的神色扭过身来,映入眼帘的却是比他凶恶十倍不止的脸,顿时有些莫明其妙,再开口时气势便不由得弱了些:“小孩别乱动,掉下去俺可不管。”

       这话拿去哄真正的小孩吧,真掉下去了你不管才怪,认识也有段时间了,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我向他撇撇嘴,不当回事。刚刚蹭到了他的手肘,食髓知味,顿时对猴子这身皮毛起了觊觎的心思,平日里在路上遇到可爱的猫狗都会忍不住上去撸两把,更不用说现在面对的是杀伤力更大的马脸猴子了。 

       坐立不安地蠢蠢欲动,如果跟大圣说是手没经过大脑的同意就自行摸上去的,他能信吗?

       见我一对眼珠只在他的双臂和尾巴上打转,晓得情况不妙,大圣无力地垮下肩哀叹一声,木然道:“知道定身法吗?”

       瞬间老实了。

       知道,太知道了。

       所以说懂法术的神仙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比起被变成一坨硬梆梆的雕像被带回去,我还是现在这样能说能动的舒坦。

       尽管我绝了心思端正地坐好了,他还是不放心地细细端详了我几眼,确定捣鬼作怪的苗头是真的被平抑下去了,始返过身去。

       疾速飞驰,身下的景物模糊了形貌化为一片片残影光速远去。果如大圣说的,他全力施为之下的速度,比照起之前的,相去不可以道里计。看来前头是我误会了,现在才是他“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的真实实力体现。

       有大圣护在身前,几乎感觉不到有什么强风拂面,我咬着指尖,暗暗鄙视这猴子明明有着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之前却偏要扮出一副惊险万状的样子,让我总有还差一点就可以抓住他的错觉,于是更加卯足了劲追他。

       哼,感情臭猴子逗我玩呢?

       心中的念头还没转完,云驾的速度就慢慢降了下来,我从大圣背后探头一看,就见生活的城市已是近在眼前,随着自己一点点地靠拢过去,有种返航泊岸的既视感。

       不会吧,这就到了?

       去时一路游乐,虽说时间花得长了些,但教人心生满足。相比之下,回来快是快了,我心中却莫名的有丝遗憾,感觉少了点什么。

       实在是不舍得就此结束这一晚的相处,我扭了头东张西望,试图找点新鲜的事物好借机与大圣再多待一会,远处天空微微闪烁的三色小灯引起了我的注意,巧了,一架飞机正平缓地自天际经过。

       精神一振,我轻扯大圣的衣角,手指那处方向:“大圣,那儿,灰机!”

       他头微偏看了一眼,声音里透着淡定:“小孩说话把舌头捋直了,一架飞机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咱两究竟谁是古早人?

       我不死心地道:“咱们过去看看呗?”

       “都什么时辰了?”大圣仍是背对着我,声音举止完完全全的不屑一顾,“去看那劳什子做甚?”

       说罢仍是控云向市区内落去,我失望地目送那架飞机越行越远,委实心有不甘,略一思索便模仿着《新闻联播》播报员的风格抑扬顿挫地念:“齐天大圣,孙悟空,身如玄铁——”

       大圣应声扭过来瞪我,我立马做出一副与己无关的纯良表情回敬给他。

       他警告我两眼,刚转回去,“火眼金睛,长生不老——”

       又是新一轮的王八瞪绿,啊呸,猴子瞪小孩,无语的依旧无语,无辜的继续无辜。

       “啧”,随着大圣先一步打破平静,身下云驾一个急刹,调转方向朝飞机追去。

       “嘿嘿……”我伸手轻轻捅了捅猴子的背,真心道,“大圣,谢啦!”

       他对我的道谢没说什么,回应是尾巴竖起,微带了些劲,照着我的脸连呼三下。

       这最好不是叫我夜半三更去找你学艺的意思……

       我扒拉着脸想,毕竟是用着欠揍的方法使得大圣顺了我的意,挨这三下就当是让他出出气了,反正也不疼。

       朝着目标而去,云驾几乎是以陡峭的角度在斜向上快速抬升,那飞机远远看着就在城市边缘没多远的位置,却是望山跑死马。

       我起初还兴奋不已,随着高度爬升,逐渐有了恶心、耳鸣的反应,但曾经坐过飞机有着类似经验的我没当回事,直至开始喘不过来气了,才惊觉大事不妙,抬手想要招呼大圣,视野却突地暗了,恍惚间我看着自己离大圣越来越远,意识仿佛沉入了幽邃的深海,再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然而这个过程似乎不长,在我的感觉中也就是一瞬的事,好似一台机器突然完成了重启,光明乍现,重获视觉的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大圣的脸——却又不像平时的他,关切、惶急,隐约还透着一丝……无助?

       我愣怔地盯着他这副表情,怀疑自己是因为缺氧而产生了幻觉,望着他发了会呆,倒是大圣先有了反应,拧了眉犹疑地看我两眼,随即我感到背后有什么一动,整个人被小心地摇了两晃。

       “丫头?”

       我下意识地应了声:“啊?”

       随着这声出口,刚刚还一脸担忧的猴子立时脸黑得似锅底一般,看他吸气做势,我偏头皱紧了脸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咆哮。

       不该应他的!

       等了半天却是风平浪静,我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去偷窥猴子,却见他沉着面容若有所思地对着我,见着我窥视,显得很没好气地样子:“小孩这是没什么事了?”

       我赶忙直起身点头哈腰地称是,才发现自己之前竟然是一直被大圣揽着上身倚在他臂弯里的。

       卧槽!我特么的坐起来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但后悔也晚了,又不可能再原样躺回去,我只得打着哈哈左顾右盼,问了个极蠢的问题:“哎,飞机嘞?”

       随即还是逃不掉被大圣痛骂:“刚醒过来就念念不忘那劳什子飞机,小孩倒是心大,你从云上摔落,失去意识近半刻钟,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消消气、消消气~”我被大圣吼得化身成了一只应声虫,只能唯唯诺诺地附和他。

       那明明我才是病号,为啥反而要去哄猴子咧?

       真是没天理。

       他气愤难平地微微喘息,斜睨着我委屈求全的样子,良久放轻了声线:“还想不想去追了?”

       开玩笑,这个时候我敢说想么?

       我当然是连连摇头否认,仓促间一瞟大圣的神情,又似是不像还在气恼故意问反话的样子,便小心翼翼地问:“我究竟该说想还是不想啊?”

       他嘴角微微一扬又硬生生垮下来:“怎么想的怎么说,还需要问俺?”

       你是老大啊,不问你问谁,我可不想再挨骂。

       我闭紧了嘴等他发话,没看清风向之前不敢随便发表意见。

       见我打定了主意要当墙头草,大圣哼了哼:“不回答就当是想了。”

       屈指捏决在我身周一圈,明明身处高空,鼻端却立时嗅到了温润的草木气味,清新鲜活。原本还隐隐地有些胸闷,此刻我深呼吸几下,顿觉精神熠熠,不适全无。

       云驾一晃朝着个方向急驰而去,大圣侧身坐了,仍是个板着脸不带笑的模样儿。

       噫,怎么不是背对着我坐,这样严肃我压力很大的好伐?

       我抓耳挠腮地想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无奈只有一肚子的冷笑话,真说了不被他丢下云去才怪,只得憋着。

       他把我的举动收在眼底,良久无奈一笑,尾巴尖儿在我额上点点:“老实一点。”

       这听起来跟“俺消气了”貌似是一个意思呀?

       嘿嘿,纸老虎。

       不消片刻,云驾便再次赶上了那架飞机,逐步贴近过去,我才看清了这座庞然巨物的外观——是一架大型波音客机,流线型的白色机身,涂装有以大红为主色的装饰纹样,两只酷似军刀刀刃的微翘机翼,翼展长度目测近三十米,相形之下,凑过去的我们像是两只小蚂蚁般不起眼。

       “呜哇——壮观。”我忍不住赞叹一声,却几乎听不清自己所说的。

       乘飞机时在舱内感觉不到什么噪音,实际上外面发动机的响声简直是震耳欲聋,好在有大圣及时动用法术屏蔽掉噪声,否则真是令人一刻都无法忍受。

       保持着匀速与客机平飞,我兴奋难耐地指指机身央求大圣靠过去,而后怀着宛如阿姆斯特朗登月踏出第一步般的神圣心情,戳了一下机身外壳。

       冰冰凉。

       虽说以前常常能在一些大片里看见主角与反派在各种飞行器上打生打死,可那毕竟是演戏,当不得真,不过既然我现在摸了这么一下,那真称得上是电影桥段照进现实了。唯一遗憾的是被猴子丢出来时走得太匆忙没带上手机,否则今晚实在有太多事物值得我拍照留念的。

       大圣也抬手一搭外壁,随口感喟一句:“人类还挺聪明的,嗯?”

       我笑着应他一声,想到在他眼中弱小的人类历史发展至今也拥有了与神佛相当的科技,不禁与有荣焉。

       自前往后,云驾顺着机身飘过一排透着橙黄色暖光的舷窗,我伸长了脖子去瞅舱内的情景,毕竟时间已临近午夜,里面早关闭了照明的主灯以便乘客休息,保留的阅读灯光昏暗而柔和。我一路看下来,只见大部分乘客都在酣睡,偶尔几个清醒的也在低头专心使用电子设备,不由得有些无趣。

       到了尾部靠后的位置,我眼前一亮,瞧见了不同于前的画面:一对年轻夫妇彼此倚靠熟睡正酣,靠窗的那位父亲手边还搂着个小子,大约只有一岁左右的年纪,与他父母的疲倦沉睡相反,正自精神熠熠地瞪着一双纯净的黑眸望着窗外的夜空。

       顽心一起,我扯扯大圣示意他解除我身上的障眼法,大圣瞄了眼那孩子,冲我鄙夷地翻翻眼,懒洋洋地照做了。

       那孩子散漫的双眼蓦地有了焦距,注意力会集到我身上,我粲然一笑扒眼吐舌对他扮了个鬼脸。

       嘿嘿,大变活人!

       小家伙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毛孩子完全不知道怕不说,反倒咧开了嘴,对我来了个大大的笑容。

       哎~?这孩子有意思,真可爱!

       我愈加来了兴趣,干脆整个人扒近前,挤眉弄眼地去逗小家伙,这一逗可不得了,那孩子欢快得没边了,尽管隔着窗户听不见里面的声响,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必然是笑得很开心的,不光笑,小家伙蹬腿挥手,身体一窜一窜地想站起来。

       哎哟喂,小祖宗,再动你爹醒了怎么办?!

       我惊慌着脸向他摇头摆手,试图阻止他乱动,但一个连话都说不顺溜的幼儿,如何能理解得了?以为我是在跟他玩,扭得更欢快了。

       我正暗暗叫苦呢,就见小家伙的爹搂了搂他,抿嘴皱眉,眼皮颤动睁开来,瞧见了我。

       完蛋!

       那人眼睛忽地瞪大了,脑袋触电般向后一缩,半张了嘴惊疑不定地看我。我木着脸不动声色,私下里偷偷伸手去拽身边的大圣,手伸出去寻摸了半晌,愣是摸不着他,耳边分明传来了猴子促狭的笑声,我顾不得转头看他,只在牙缝里挤出字来:“大圣,别闹了,都被人看见了!”

       这时小家伙的爹似是醒过神来了,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据我猜测应该不外乎是“外面怎么有个人”之类的,本来还怕他会大声嚷嚷吸引别的乘客和空乘过来,没曾想他回神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从兜里摸了个手机出来,划亮屏幕就要举起来对住我。

       拍你妹!

       我可不想出现在QQ空间、微博、微信和电视新闻上,正要伏下身藏去窗边他照不到的地方,就见里边的人突然呈现一副见了鬼的惊吓神情,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手机都握不住掉到我视线不及的地方去了。

       什么鬼?!姐姐我长的很惊悚吗?

       奇怪的是与他爹的反应相反,小家伙笑得更兴奋了,嘴边一道晶晶亮的口水瀑布,扑腾着就要往窗上爬,被他爹一把捞了回去。

       怎么感觉这父子两个不是在看我呢?

       我循着他们的视线一转,自己都险些吓到——大圣脸现了妖纹,双瞳耀金,四颗犬齿呲出老长,外加双臂一前一后地屈伸,五指呈爪形,正在cos梅超风。

       “……”

       Hello?

       猴子正卖力地扮演着恐怖使者,突觉身边有异,飞速一瞟,正撞见我无语的眼神,一愣下仓猝收起法相,端正了面容,还装模作样地咳了咳。

       骗鬼啊?我都看见了,还装!

       你老人家玩得挺开心呀?!

       此时舱内终于闹腾起来了,眼看着那人嚎出了无声的惊叫,四周的乘客随之起了骚动,大圣只装作没看见我的眼神,匆匆忙忙地带着我离开了客机范围。

       希望那小家伙的爹不要被人当作是精神失常才好。

       我同情地回望了一眼,随即完全没有身为始作俑者之一的自觉,很快地将这件事抛至脑后,只是一个劲地嘿嘿笑,都快把脸凑到大圣眼前去了。

       之前不是还鄙视我孩子气吗,这回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就这么一路笑他,最后被大圣半真半假地恼了从自家窗口原路丢了进去,我正想脚底抹油往屋内溜,就觉着脖子一紧,又被他勾住后衣领子拉了回去。

       干嘛,难不成还要留我吃宵夜?

       我转过身去,见大圣摊开一手,直直伸至我面前。

       “……?”我研究了一会他的掌纹,把自己的爪子端端正正地摆了上去——被揍了。

       大圣好笑地弹了我一个脑瓜崩,轻喝:“披风!”

       “啥披风?”我睁着一对“懵懂无知”的眼与他对视。

       “小孩莫装傻,被你收在怀中的,俺老孙的披风!”

       原来这猴子没忘呀?!

       我立即躬了腰,双手死死地捂住胸腹,完全顾不上这样会显得像吃坏了、肚子疼,警惕地道:“这是我捡到的,那就跟我姓了,大圣你说是你的,拿出证据来啊?”

       大圣挑着眉,对我无赖的行径露出了个叹为观止的神情,似笑非笑地道:“小孩你这样捂着就当俺拿不到了?”

       我闻言当他要硬抢,搂得更紧了。

       大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随意扬了扬手:“权且先寄在你那,俺走了,小孩也速速去休息吧。”

       话毕转身驭云离去,我心情愉悦地进屋,洗漱换衣,上了床去,抱着他的披风,脑子里转的,都是今晚游历的经过,辗转反侧,直折腾了半宿,方满足睡去。

【圣我】来夜方长(五)

       …………

       我是被吵醒的,朦朦胧胧间感觉有人推搡着我的肩膀,外加一把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嚷嚷:“小孩,醒醒,怎么睡在这了?”

       “要睡去床上睡!”

       我模糊地睁开眼,看到大圣站在我面前,俯着身正推我,微微扭头一瞥窗外,天色居然已经擦黑了。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都过去这么久了?

       视线再转向大圣,他收回手站直了,正没好气地看着我。刚刚才醒过来,我情绪还麻木得很,拿没什么精神的脸对着他,连个笑容都撑不起来。

       “嗯?魂呢,丢了?”大圣脸上现出些许关切的神情,一手伸过来,掌背推了推我的面颊。

       脸上被他轻轻推按,手背上柔软的毛发磨蹭着脸蛋,我突然起了阵莫名的冲动,手一抬捉住了大圣的手腕。

       掌心紧贴着他的腕部毛发,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温热柔顺的触感,但也仅仅就是一瞬,随着我的触碰,隐藏在毛发下的筋骨肌肉立时绷紧了,硬邦邦的好似握着一块铁。

       指尖下,正一下一下有力跃动着的,是大圣的血脉搏动。虽然没有正眼看他,但即便是用余光也能感觉得到,对面站着的那位僵得有多厉害。

       突然感觉意兴阑珊,盯着他的手臂出了会神,我松了手,连带着一起放掉的,还有之前突然兴起想要紧抱住他的念头。

       算了……

       我强打精神,扯出个笑容:“大圣你回来啦?我坐在这儿等你,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嘿嘿~”

       我的表现一“正常”对面原本绷得紧紧的那位明显地松懈下来,大圣顺势收回手去挠了挠耳根,没好气地道:“小孩倒是心宽得很。”

       唉......要是真的心宽就好了。

       我有意夸张了神情冲他自豪一笑:“有齐天大圣在头顶上护着,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大圣“嘿”了一声,往沙发走:“那是~以俺老孙的一身通天本事,来护着你们这方寸大小的一块地界,可真真是杀鸡用上牛刀了。要不是俺近些年来常常去老龙王那玩耍,时不时地去跟他讨杯茶喝,关系近了总要顾虑些面子上的事,不然今儿一早就叫他们打道回府了,何需俺在天上蹲了这大半天?”

       ......司雨的神仙也不容易啊,费心地跟头号破坏份子打好关系,现在看来效果还是挺明显的。

       我嘴上唯唯诺诺地应着,追着他起身,“啪”的一声轻响,我低头一瞧,之前搭在腿上为大圣准备的干净毛巾和衣物掉地上了。

       都忘记这回事了......把东西捞起来拍打浮灰,我再仔细打量大圣——哪里像是在暴风雨中待了一天的?整个猴清清爽爽,身上穿的衣物连个湿印子都欠奉。

       白准备了......正这么想,大圣手伸过来拽了件上衣去。

       “你一个小丫头,哪来的男人衣物?”说罢将衣服凑近了脸,自问自答了,“哦,丫头爹的。”

       咦?

       “大圣你怎么知道?这衣服上没写名字,款式也没显得多老气啊?”

       很正常的一个问题,他的反应却是将衣服丢回我怀里,不甚自在地道:“小孩哪那么多话?俺都饿死了,还不快弄些东西来吃?”

       吃饭......我受他提醒,想到厨房里提前弄好要慰劳他的饭菜,顿时底气十足:“大圣,我一早准备好了,你就等着吃大餐吧!”

       话毕立刻向着厨房奔过去,只是还没靠近就闻着了淡淡的焦味,心里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进去了把灯一开,眼前的景象直让我叫得一声苦:放了菜的蒸锅已经不复原本银白的金属本色,靠近底部火源的位置更是焦黄枯黑、惨不忍睹。我冲过去把火关了,揭开锅盖,脸上顿时被夹着浓郁焦臭味的热浪一冲,屏住了呼吸再看时,发现锅里的水早就熬干了,菜就更不必说了......

       精心准备的菜肴变成了一堆垃圾。

       我一时只能呆站着,心中失败、沮丧的情绪堵得我想吐,连带着之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悲哀感也一同被带发了。干涩的眼睛很快又有了湿意,咬牙紧闭着嘴我鼻翼急促地抽动想把大哭的冲动抑制住,但是失败了。

       ——感情已经注定了是悲剧,现在怀着感谢的心思为大圣准备的东西要么派不上用场,要么被我搞砸了,我究竟还能做好什么?!

       一天内双重的打击,我忍不了了——眼泪迫不及待地冒出来,我正要瘪嘴做出个哭像,身旁就突然冒出了把声音:“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哭起来了?”

       随即一只毛手伸过来顺着我眼睛揩了一把,抹走了好些眼泪,我迷蒙着眼看过去,大圣皱着眉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正盯着我。

       对着他,我像个孩子一样,指着锅磕磕巴巴地道:“睡着,糊、糊了......”

       这样完全没有前后逻辑的话,他居然也秒懂了,没好气道:“糊了便糊了,就为了这么点小事还要哭,丢不丢人?”

       “家里再没别的东西可以给大圣、圣你吃了......”我小小声提醒了他一句。

       大圣受不了地摆摆头,伸手在我脑袋上随意呼撸了两把:“家里没了不会去外面吃?走走走,随你想吃什么,俺做东!”

       我抬了手在脸上抹了几下,心情好了一些,但接着一瞟窗外昏黑的天色,又想起来不行:“大圣,今天闹台风呢,这个时候外面不会有餐馆还营业的。”

       他不以为然地抱着手臂,只是催促我:“俺说了有就有,你跟俺过来便是了。”

       ......又卖关子。

       我跟随大圣走出厨房,却发现他直接冲着阳台窗户去了,迟疑地跟过去,看大圣拉开窗,捻咒念动了真言,只见窗外半空中水汽凝聚、白雾腾挪转化,成了约莫三四尺见方的一朵云,飘飘忽忽地停在了齐窗沿的高度。

       大圣转过眼来,努努嘴道:“本地的店歇业,去别处未受影响的市镇不就成了?”

       ......这样也行?跋涉千里就为了吃顿饭,好吧,真不愧是取经时常年驾着筋斗云四处化缘的猴子,脑筋就是灵活些。

       我蹭到窗边,伸了脑袋去细看那云,越看越是觉得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呢?整片云洁白如雪,通体由一丝丝的絮状雾气组成,哪怕当下停在窗前,也一直保持着小范围聚散飘忽的状态,透过其中一些薄弱的部位甚至可以隐约看见下方街道的情景。

       说好的《龙珠》里那种软绵绵、极富弹性的云状气垫床呢?!眼前的这朵稀薄得让我觉得吹口气都能给它驱散了,大圣你不会是招到假货了吧?我试着伸手去捞了一把,手掌毫无阻碍地从中直穿而过,清凉润泽,却完全没有接触到实物的感觉。

       “小孩玩够了就赶紧上,别在这杵着,你孙爷爷还饿着呢。”大圣催我。

       上,怎么上?这根本没实体好不好?我百分之两百地确信自己会直接从云里穿过去,拍到地上摔成一滩肉饼。

       认真地回想了一番近段时间有没有哪里得罪了大爷以至于他想摔死我,得出的结论是奇蠢如我,疑似的事简直太多了,数不胜数。于是我诚恳地向大圣建议道:“大圣啊,我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要麻烦你了,待在家里吃方便面就好,大圣你自己去吧。”

       “你可想好了?”大圣奇怪地问我,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后又换了副不信任的神情,“你不敢上?”

       我有心想抵赖不认,但在他洞察的眼光下总感觉这点小心思根本无处遁形,索性大方地道:“是啊,我可比不上大圣你,这么高,万一筋斗云兜不住我,掉下去可就没命了。”

       哎哟~臭猴子居然还对我露出了鄙视的神情,作为一个人生在世二十多年都是脚踏实地过活的普通人类,有这些顾虑很正常吧?

       不正常的是会飞的猴子才对!

       “真不上?”他凉凉地开口。

       “你再问一百遍我也不上,女子汉大丈夫,说不上就不上!”我叉了腰大义凛然地道。

       大圣叹了口气,伸指一点窗外,向我示意道:“你再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转头,却什么也没发现,正要问他看什么,突然感觉腿上一紧,低头只见猴子的尾巴牢牢地在我腿上缠了一圈。

       这是做什么?我讶异地看向大圣,他神色平淡地伸过手来,捏住了我的后衣领,然后突地向我不怀好意地一笑。

       “喂,你、不……啊———————!!!”话还没说完我扯着喉咙发出了一声震耳的尖叫,被他大头朝下地从窗口掀了出去。

       天旋地转,还未来得及在脑海中回忆我这一生的过往,身体就猛的在空中停住了,我惊魂未定地一低头,发现身下托着的正是那片我极度不信任的筋斗云,再打眼四下一瞧,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孤零零的一个人正待在半空中。

       往下看,下方的街道好像大幅度缩水了一样,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感觉上自己似乎马上就要被吸进地心里去了。我立刻心跳得跟擂鼓也似,肠胃扭到了一起,全身僵硬着、动弹不得。

       妈妈咪呀!

       身后传来了幸灾乐祸的笑声,我勉强偏头看去,大圣正很没形象地在窗边乐呵,笑得前俯后仰:“小孩的嗓门比胆子大多了~”

       你这个大骗子!!!

       我正要咆哮山河,却听见“喀拉”一响,隔壁的邻居开了窗探出头来,面带着疑惑四处张望着。

       完蛋,要被人看见了!我紧张地盯住了那人,心揪紧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跟人解释自己能浮在空中这回事,但是等了半天,那人却似一无所觉地关窗回屋里了。

       我松了口气,心知八成是大圣施了障眼的法术,不敢再出声,只是恶狠狠地拿眼睛刮他。

       凡人急了也是会咬神的!我握拳弓身准备好,只等猴子也上来筋斗云了,就要去抓他的尾巴。大圣收了笑,上下打量了两眼我的姿势,不以为然地哼了哼,手一挥,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飘得离自家窗台越来越远,大圣紧跟着跃出窗外,足下生云跟了上来。

       卧槽,筋斗云还可以是分体式的?一朵云而已,特么的当自己是空中巴士啊?!

       我气急败坏地盯着猴子后来居上,轻巧地越过我,笑吟吟地挑了个方向飞去,身下一震,我待着的云团自动跟了上去紧随其后。

       猴为刀俎,我为鱼肉,苦于身在半空,也只能任由他操控,被带着从城市间掠过。不知为何,云驾的速度并不像小说中写的那般迅疾,所以挨过最初因为不适应高空而产生的恐惧感后,我渐渐地放开了心胸,试着去感受飞行所带来的畅快。

       ——反正都已经在天上了,怕也无用,安全问题就丢给大圣去负责吧。

       我一手压住被风吹拂得乱舞的额发,借着还未完全消退的天光四下环视着这座生活的城市,毕竟是刚遭过暴风肆虐的,几乎所有地方都是同样满目疮痍的景象,草木歪斜、垃圾遍地、积水处处,这个时间仍在户外活动的人少得可怜,让人不禁有种苍凉感。

       随着夜幕降临,灯光逐渐亮起,连成线、汇成片,顺着城市的规划脉络延伸开去,直至化为斑斓璀璨的一片光之海洋,原本显得破败萧索的城市似是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蒙蒙地在夜色中透出明亮的暖色光晕,散发出别样的生机来。

       ——我从未有哪一刻会如现在这般,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万家灯火”。

       用着常人所无法想象的鸟瞰视角,我愣愣地注视着这一切,在这样的城市洪流中,只觉自己是如此渺小,犹如一滴水较之于整片海洋。

       莫名地叹了口气,现在我倒是觉着之前的那点挫折显得微不足道了,而因其哭泣的自己更是傻气。

       逐渐被大圣带着爬升了高度,悬浮在整座城市的上空,头顶是厚重灰黑的云层,天风从背后袭来,顺着身体的轮廓穿越而去,让我有种被风裹挟着前行的错觉,身下的那个现实世界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就像个置身于外的看客,遗世而独立。

       大圣平时就是用这样超然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的吗?众生在他眼中是否为蝼蚁一般的存在呢?

       我带着些落寞的情绪盯着前方引路的那抹鲜红的身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黛玉式的状态也没能保持多久,大圣忽的变幻了飞行轨迹,返过来绕着我身周打了个转折,身后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扑打到我脸上,瞬时蒙了个严严实实。

       “噗啊!”我胡乱扒了几下将其扯开,还没等我拽住了,尾端就嗖的从我指尖下溜走,我徒劳地伸手追去,差了一点没抓到,自己人倒险些掉下去。

       大圣加速飞离,嗤笑着回过头来:“小屁孩儿,有本事过来呀?”

       超然个屁!

       我快把一口牙都咬碎了,换来的是猴子长长一串极度愉悦的笑声。

       “哼~”看着那自由自在的身影,我一下没绷住,还是笑了出来。

       ——这样也好。

       一路飞越,很快的,视野里建筑物开始减少,植被渐渐多了起来,我们离开了城市的范围,开始进入郊区,下方的景象随之替换为大片的种植地与山林。

       大圣渐行渐慢停了下来,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呼啸,双臂舒展作势,我心头的警钟还来不及敲响,他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带着我。

       “孙悟——空,啊噗!”我张嘴喊叫,却被迎面灌了一大口风进去,下落的那一瞬头脑中一片空白,心脏也似离开胸腔出走了,随着身体急速下坠,眼前所见的是迅速放大的地表景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我终于找回了思维,放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叫声出口,原本垂直下落的方向发生了改变,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平稳的弧度,转为齐着地面平飞向前。

       我趴跪在筋斗云上,剧烈地喘息着,风吹过来背部凉飕飕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世界上居然会有人愿意花钱去坐过山车或者玩蹦极?!这在我看来已经是难以理解了,更不用说比以上两种坑爹的娱乐加起来还要恐怖的经历,就在刚刚,强行让我体验了一次。

       太疯狂了!居然没尿裤子真是奇迹,多来几次的话我就可以直接去预定自己的墓地了。

       “小孩你刚刚叫俺什么?”大圣偏还要撩拨我,端了架子、假意虎着脸,飞过来手随意地一伸就要捏我的脸巴子。

       “啪!”我正是情绪沸腾的时候,想也没想地挥手打开了。

       “小孩胆儿挺肥呀,敢打你孙……”他本来不当回事,仍是作平日那般说笑,眼睛瞥过我的脸,微微一顿,接下来的话就停了。

       “……这是吓着了?”他眼神微动观察了几秒,试探着又伸手过来。

       “啪”我再次给他打开了,抿紧了嘴瞪着他。

       大圣叹了口气,挠挠后颈正想开口——“我要回去!”

       他一愕,挑高了眉头。

       “我要回家!”我再次强调,声线逐渐带上了颤音,“我、我不去了,不去——”

       “莫哭莫哭。”猴子小声地劝慰,有些不知所措地蹲在我身前,几次想要伸手又犹豫着收回去了,“俺这不是与你开个玩笑么?之前见着电视上播的,你们人类不是还专门花钱乘飞机往下跳,俺瞧着还挺兴奋的?”

       回去就把电视服务停了!

       “有俺老孙一旁护着,也绝不会有危险。”

       吓死能比摔死好到哪去?

       “是俺考虑不周孟浪了,现在诚心给丫头你陪个不是,可好?”

       嗯……

       “一会儿到了地头,随你的意思,无论要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走的,俺都应你,绝无二话。”

       我不答话,他就一路说了下去,看猴子在那笨拙地“安慰”人,我的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现在只觉得好笑。

       若论闹天宫搞破坏,大圣若是认了第二,担保没人敢居第一,但在哄人这件事上猴子顶多算个幼稚园大班的程度:照他现在这个架势,继续说下去没准连卖身契都签了。

       要不趁火打劫试试?

       我在心里盘算着自己那点小九九,没留意大圣已经住了嘴,正偷眼观察我的反应,见着我始终面无表情的样子,“啧”了一声,愁眉苦脸地扒拉了几下脑袋,忽的伸手并指在我印堂正中一捺。

       脑门一热,似是被种入了一颗小小的火种,我醒过神来抬手护额,警惕地瞪着他:“干嘛?”

       “看给你吓的,只是附了些法力种个印记罢了。”大圣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神色,“有了印记,小孩你就可以凭着意念自行控云了,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也不必担心俺会再作弄你,这总行了罢?”

       哼!既然可以这样,早干嘛去了?臭猴子!我哼哼着照他说的方法尝试了一下,果真可行,身下云驾如指臂使,只要我念头一动,就会精确地照指令行进。

       指挥着筋斗云没头苍蝇般胡乱飞了一阵,我与大圣擦身而过时瞅见他盘腿坐在云上,正一手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我立即在空中兜了半圈,绕到大圣背后,想象着自己是一架重型轰炸机,加速笔直地对着他冲去。

       猴子正闲闲无事地望着远处的山景,听见响动扭身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时睁得老大,惊骇着脸奋力将身子一让,以着毫厘之差避了过去。

       哎?这都能躲过去,小腰不错啊?

       我擦着大圣飞过,他脸上惊吓慌张的神色被我尽收眼底,顿时胸怀大畅,咧开了嘴发出一长串得意至极的笑声,一不作,二不休——再次调转方向,拿出开坦克的气势驾着云向他追击过去。

       大圣还没缓过劲来,我就再次杀到了,他带着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夺路而逃:“俺老孙真是自作孽……”

       “你明白就好!”我嚣张地吼过去,穷追不舍。

       一人一猴扮演着流星,急速在天上划过,我牟足劲死追——至于追到了要把猴子怎么样还未来得及细想,不过管他的呢?先追再说。

       有决心是好事,只可惜了毕竟是新手菜鸟与飞行大师的差距,与我的横冲直撞不同,猴子滑不溜丢的,每每接近了想抓他的时候,总能被他灵活地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逃掉。

       一追一逃,逐渐远离了人口聚居地进入到荒野山区,我只一门心思专注于眼前的目标,完全没有发觉少了人工的照明,四周环境已是昏黑莫辨,直至前方的身影最后一闪彻底融进黑暗之中,我才惊觉自己已经陷入了黑暗的包围。

       迟疑着停了下来,扭头四顾,不论朝着哪个方向都是相同的一片漆黑,抬头上望,墨色的视野里不要说月亮,连颗星星都见不着。

       是了,今日受台风的影响,这周边地区的上空被云层汇聚叠压得严严实实的,月辉星光怕是半点也透不下来。

       没了空间和方向感,在陌生的环境中赖以生存的双眼失去了作用,我心里直打鼓,更不妙的是,一直追逐的大圣现在也没了声息。

       不会是一心只顾着跑,完全没留意我到底跟没跟上吧?!

       阵阵山风吹来,拂在身上,配合周边林木枝叶的沙沙声响,令我有种被魍魉鬼魅接近的感觉,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我放开了嗓子大声呼喊:“大圣——!大——圣——!”

       伴着我声音落下,身边几乎是立刻有了回应:“喊什么?在这呢!”

       在这你不出声!

       我狂喜着转头,吓了一跳:眼前浮着一对灿金耀目的萤火,随即反应过来是大圣的眼睛,不管不顾地抱过去,扑了个空。

       “小孩乱抱什么?给俺老实待着!”那双金瞳变换了位置,传来大圣没好气的嗓音。

       “哦……”形势比人强,我只得乖乖听话,盯紧了现在视野里唯一的光源,大圣的眼睛,我彻底放下心来。

       他似乎靠过来了,我手上一暖,感觉似是被一双宽厚温热的手掌拿住了,掰开我紧握的五指塞了什么东西进手心,随即那双手迅速地抽离了。

       ……被大圣握了手吗?我双手交叠不自觉地抚摩被他触碰过的部位,心中似是有根弦被拨弄了一下。

       “小孩,捉紧了。”大圣吩咐道。

       我依言握住了那样物事,手指捻揉带来的是滑顺柔软的布料触感。

       “……”莫非大圣把披风塞给我了?

       下一刻手中一紧,布料吃足劲绷直了,我赶忙加了把力攥牢,整个人被一股牵引的力道带着向前滑去。迎风飞驰,双眼所见仍是黑暗一片,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前方会时不时地亮起两点萤火,微微闪烁,我便知道,那是大圣正回头看我。

       心中的满足感无以言表,我咧开嘴对着前方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靥。

       “嘿~”前方传来一声轻笑,便再无其他回应。

       感觉中似乎飞了不多久,天地间便开始有了微光,万物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我眯了眼努力辨认过去,能勉强瞧见正前方模糊的大圣背影,此时正有长长的一线影子从他的肩头延伸至我手中。

       果真是披风呀?

       又行一阵,天上的云层初步变得稀疏,偶尔会漏出小片天空来,渐渐的有了星,直至猛然间清辉一洒,遍地生光,一轮圆月从云中探出来,霎时明澈万里。

       我轻轻欢呼一声,到了明亮的环境里,身心都透着愉悦。

       月光均匀地撒下来,天地事物舍弃了本来的颜色,替之以深深浅浅、有明有暗的银白——当然也包括我与大圣,他正偏了脸瞧我,被月光一照,原本金红的毛发白得发晕,随着夜风舞动,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参差不齐、毛绒绒的轮廓来。

       大型毛绒公仔!

       这是我见了眼前美景,头一个产生的念头,醒悟之后不禁想以头抢地。

       这什么觉悟?!月光下的美猴王哎!还能不能想点好的了?

       换换换,赶紧再想一个!

       联系到现在手中拽着的披风,前方牵引的大圣,明明是月下夜游的浪漫情景,我脑内响起的BGM却是《纤夫的爱》。

       ——要了命了,这还不如上一个呢,意境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我泪流满面:算了,明明是个二逼青年,还是别勉强往文艺青年上靠了。

       索性把二进行到底,我先是拿着他的披风打了十七八个结,犹嫌不够,干脆拽紧了,两手交替着向后攀拉,一点一点地向猴子挪过去。

       大圣本来已转了身去正对着前方,突然感觉身后带着的力道变化,莫名其妙地回头,就见着了一个小白眼狼正吭吭哧哧地向他逼近。

       “刚脱了困就不老实,咱们两究竟谁是猴儿?!”他没好气地笑骂。

       “你呀~”我笑嘻嘻地没个正型,手下的动作不停。

       大圣挑高了眉,也不阻止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接近他。

       哎哟,不抵抗,那就是默许了?难得啊!

       我更加高兴,亢奋地加快了速度,此时不禁有些埋怨他这披风了,没事整这么长干啥,拽了有一会了都还差着老长一截。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卖了劲地攀过去,还差着个一米左右就要到达终点了,喘着气抬头正想对猴子露出胜利的表情,就见他逆着月光对我微微一笑,神仙也似,我近距离被这会心一击命中,晕陶陶地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正是痴傻的状态,眼前的大圣抬手自喉前勾了个绳结出来,冲着我摇了摇,随即随手一扯,我两手立时松了劲,整个人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他远远抛开了。两边的距离无限拉大,刚刚的一番行动打了水漂,猴子的披风现在一端攒在我手里,另一端吊死鬼似的在空中飘荡。

       ……猴子你好歹对自己这身行头在乎一点啊?!居然学人家壁虎断尾!

【圣我】来夜方长(四)

       此后大圣常来,或者应该说经常来,差点儿就天天来。我一方面高兴他的到访,好吃好喝的东西时时给他备着;另一方面自身的生活习惯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首先,以前一个人在家时中空加裤衩的裸奔生活一去不复返,因为这位大爷从不走正门,每次悄无声息地就来了,头几次总能吓我一跳。既然山不就我,那只能我去就山,后面居然也硬生生地习惯了家里沙发上会不定时地长出个猴来。

       其次,本来是个懒癌末期患者,家里的厨房一个月都使用不了几次,但是自从大圣常来,我犹如小当家附体,厨艺不说突飞猛进,但至少也比以前好多了,偶尔看大圣明显吃得满意,心中的成就感真是膨胀地无以复加。

       再次,我更宅了,本来之前就是没什么重要的事不出门的性子,现在更是一下班就急匆匆地往家里赶,一切外出娱乐事宜全部停止,也因此几个好友对我怨声载道的时候,我也只能跟她们打太极糊弄过去。毕竟现在跟大圣相处的时光就像是偷来的,什么时候正主归位了,就是我这个跑龙套的角色下台的时候。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矫情,但是我确实无法单纯地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做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与她人亲热,那对我来说只会是种折磨。

       所以,哪怕眼下大圣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顺眼的小朋友也好,我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其他事上,这些事以后多的是时间去做,现在我只想好好珍惜与大圣相处的每一天。

       初时一人一猴日常相处的模式,除了坐在一起吃饭,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各玩各的,大圣待在客厅看电视,而我则在卧室里上网。并不是不想亲近他,或是我的网瘾真的就这么大,而是总担心自己会拿捏不好作为一个朋友的尺度,不想惹他生气,也怕自己会不经意间做出什么惹人尴尬的事不好收场。

       但自从我家沙发上会长大圣以后,我一天中途去上厕所兼厨房喝水的次数激增,偶尔也会状若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跟着大圣一起看会电视,说说聊聊。

       一回生,二回熟。与大圣处的时间长了,两人的关系也变得熟稔而亲切,我对大圣的态度也由一开始带着客气的示好转为轻松随意,逗比的性子没了拘束,有时跟他闹得开心,得意忘形的时候也敢追着大圣打两下,当然后果通常是被他反敲回来满地打滚。

       抛开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岁月沉淀感不提,大圣其实是个最不需要花心思去猜测的性子,简单而又直接。他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显得懒散悠闲,带一点儿痞气。偶尔被我愚蠢的举止刺激了就会显露出猴儿天性里的急躁来,可俗话说万事不能光看表面,即使大圣说话的口气加脸上的表情都能表明这位大爷当时对我有多嫌弃和鄙视,但事实上呢?对于我这个人类小丫头提出的请求大圣极少有不依从的时候。

       我暗暗好笑之余,又觉得温暖,因为也许大圣自己都没察觉,他本人要比想象中的更好说话。

       常常与大圣一起看电视,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最喜欢的节目永远都是偷窥马脸的猴子啃水果。可惜也不是每次过去客厅都能正好赶上的,为此我冥思苦想了几日,终于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这一日,之前给大圣备的一堆水果终于被他吃得见了底,晚上去超市补充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什么水果质地脆我就拿什么,譬如苹果、梨、脆桃等等被我装了满满一购物车。

       隔天一大早,把各色水果洗净装盘放上茶几,我照常去上网,等到半上午的时候,客厅响起了电视声——沙发上又长猴子了,我精神一振,分了一半注意力过去,支楞着耳朵准备好。

       少顷,那边传来了响动,“咔嚓”之后便是脆生生的咀嚼音。

       哦哦哦,是信号!我迅速起身飞奔过去。

       大圣正以一个惬意的姿势倚在沙发上,右手捧了个苹果吃着,见到我突然跑来,半张着嘴用略带疑惑的眼神望了我一眼。我不动声色地坐下,表面上关注电视,其实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圣脸上,眼角余光生生地被我利用到了极限,有如当年上学时考试舞弊的情景。

       他吃我就来,他停我就走,如此这般,循环不休。

       最初大圣对我风一般来去的举动有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毕竟聪明,一天下来居然也察觉到了我真实的意图。

       于是随后的一天我整个下午都没收到任何“信号”,去上厕所的时候顺便瞄了眼客厅,大圣正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双臂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脚丫惬意地摇晃着,茶几上原本是满满当当的果盘,现在里面只剩下了果核,他什么时候吃的我居然完全不知道……

       虽然没看我,但大圣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随意地摆了摆手,原本充斥着电视声响的房间瞬时变得静悄悄的。我转头一看,电视节目仍照常播放着,屏幕上也未显示静音标志,奇怪的是没声音,再看向大圣,他带着满脸欠揍的笑又一挥手,电视里主持人激情洋溢的解说声几乎震破我的耳膜。

       我去,法术有你这么用的吗?!神仙了不起啊?!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的瞪视,大圣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装腔作势地吁了一声,这套动作怎么看怎么觉得是故意的。

       鄙人的智商又被猴子耻笑了。

       “小气鬼!让我看看你能少块肉啊?”我没忍住啐了他一口,愤愤地走开。

       身后立刻响起了欢快的口哨,中间还夹杂着猴子乐不可支的喘气声。

       简直哭笑不得,这位猴大爷真的有近千岁了吗?我怎么瞧着他像是只有三岁的小孩,居然跟我这个年龄连他一点零头都够不上的小丫头较劲。

       气鼓鼓地回到卧室,我一屁股重重地坐进电脑椅,抓狂得恨不能扯点什么东西来撕一撕才好。

       哼,臭猴子,一直尽心招待他也不求什么回报,现在居然连我为数不多的一点小小爱好也被剥夺了,我决心报复社会,啊不,是报复猴子。

       想法既定,当天晚上我不辞辛苦地从超市搬运了一整颗榴莲回家,第二天阴笑着放到了大圣面前。

       在我想象中,大圣对着这么颗臭臭的刺球,反应肯定是捏着鼻子无从下手,这个情景光是想想就让我欢欣鼓舞了一整晚,但事实上,现在大圣只是瞟了一眼我憋不住笑的脸,鄙夷地哼了哼。

       接着就见他伸出手去,抠住了果实的顶端,也没见怎么用力,空手就将布满尖刺的外壳掰出了个豁口,轻轻松松地剥掉了放在一旁——全程没有借助任何工具。之后又无视榴莲果肉那独特的气味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还不忘朝自己比着大拇指,脸上满是嚣张自得的神情:“小孩,小小伎俩还想难住你孙爷爷?”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像个最正宗的白痴一样张大嘴傻望着他,被大圣瞅准时机猛塞了一块果肉进来,差点噎死。

       ……猴子是会吃榴莲的吗?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啊!导演我抗议!

       首次的报复行动,我军不明敌情却贸然进攻,惨败。

       但是正如灰太狼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口号“我还会回来的”一样,想叫姐姐我轻易认输是不可能的。只是考虑到第一次行动的失败,我痛定思痛,仔细地总结了经验教训后又拟出了一个更完美的计划。

       等了几日,我估摸着大圣应该放松警惕了,趁着刚吃过午饭,大圣酒足饭饱、心情正好的时候,我泡好茶递给他,扮出一副乖巧样子唤道:“大圣——”

       他“嗯”了一声,眼睛瞟过来等我下文。

       “嘿嘿~大圣,传说中你一身强横法力,身如玄铁,火眼金睛,长生不老,还有——嗷!”

       马屁还没拍完就被大圣在脑门上敲了一下,他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小孩想说什么直接说,别扯其它的!”

       ……我忍,一会看我怎么欺负你!

       强撑起一张狗腿子的谄媚笑脸,我道:“就是大圣你的那些本领我都只是听说,没亲眼见过,大圣你能不能……现在使出来让我见识一下啊?”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脸上就差没写个大大的“不”字:“小孩当你孙爷爷是耍猴的?!”

       不管我怎么软磨硬泡,几乎要在地上打滚了,大圣就是不允,被我吵得烦了,冲我捏了个指诀,于是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卧槽,说好的纸老虎呢?

       “完美的计划”才进行到了第一步就继续不下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法术这种不合理的东西存在,我这个恨啊!

       被迫当了哑巴,我生无可恋地瘫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蔫了,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待着,过了一会,感到旁边的大圣似乎挪动了几下,旋即尾巴伸过来,在我眼前打了个旋儿,我转眼一看,他满脸不情不愿的嫌弃表情:“小孩你想看什么?”

       我睁大眼惊奇地看着他,大圣把脸一转,不耐地道:“快点儿!不说就算了。”

       咦......?

       虽说依着这段时间的经验,预想中大圣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但是我却没料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偿所愿:他虽然不情愿但仍是答应了,八成是因着我沮丧的表现而做了妥协。

       可是啊......我好像是因为想报复作弄他才提出的请求,现在大圣却当真了,此刻我觉得良心受到了谴责,都想给猴子跪下了。

       怎么办,真要继续吗?

       还在纠结犹豫的时候,脸上冷不丁的被噼里啪啦扫了几下,大圣拿着尾巴当鸡毛掸子使,浑不把我的脸当脸:“还没想好?孙爷爷可没耐性跟你在这耗着。”

       继!续!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把心一横,道:“金刚之躯和火眼金睛不好演示,亿万分身我这屋里也装不下,就看七十二变吧!”

       大圣翘起了二郎腿,脚丫与尾巴带着节奏一晃一晃的:“你想让俺变个啥?”

       “变条小狗……嗷!”

       脑门上挨了一下。

       “那变只猫……嗷嗷!”

       两下。

       “变只猴子总行了吧?!嗷啊啊啊啊啊啊!”

       猴子尾巴抽得都快带上残影了。

       “小孩莫不是在戏耍你孙爷爷?!”

       我捂着脑门,泪眼汪汪地看着大圣,不服气道:“又要问我,那我说了几样你都不肯,干脆你自己决定好了?”

       他听了只是哼哼,一手挠着脖子咂摸了半天,瞟了我一眼,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乍然间身影晃动如破碎的水波倒影,待得异象褪去,我定睛一看,一只虎皮斑纹的猫正安静地蹲坐我眼前。

       ……不是不愿意变猫吗?还是说我误会了,这其实是一只看上去很像猫的老虎?

       “老虎”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看上去严肃的很,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两只肉肉的小前爪端正笔直地拄在身前,尾巴儿从左侧绕至前方,沿着身体轮廓围了一圈。

       ……好可爱。

       本就喜欢猫,现在一想到这是大圣变化的,我都要流鼻血了。在我的注视下,他默默曲起了一只爪子,慢慢地、坚决地——踩住了我的右手。

       噫!我的手啥时候伸过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嘿嘿嘿嘿~情不自禁、情不自禁~”我对他打着哈哈妄图糊弄过去,大圣爷却不吃我这套,双耳后折,眯起眼,用“放尊重些,俺可不是你的宠物”的眼神瞪我。明明现在外形是小小的一只猫,却硬生生地带上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我被他的气场所震慑,精神上丢盔弃甲、一溃千里。

       抽搐着嘴角,我恭恭敬敬、陪着小心地对“猫”建议道:“啊哈哈,呃,变得挺像的哈,大圣真是厉害,那个,变活物我已经见识过了,要不咱们换个别的吧?”

       虽说此情此景要是被外人看见了,指不定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又或者是个地道的猫奴,但是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教一只猫踩住手用这样的眼神瞪着,我感觉无形中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再继续下去,只怕要缩到看不见了。

       急忙环顾了一圈屋子,我指着餐桌旁的座椅对他道:“大圣,就变那个吧?”

       他转过头去随意扫了眼,坐姿转换为站姿,迈着猫步走了两下,忽的向空一跃,空中时毛发褪去,体态变化,待得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已经成了一张椅子。

       “哦——”我赞叹着凑过去,仔细地打量。

       尺寸大小、木纹颜色,包括装饰的线条都还原得一模一样,我小心地伸出手去,惦着几根指头试了试硬度,随着我的戳碰,指尖下的椅子似是不满地震了一下。

       “啊,我只是想试试看是不是跟真的一样坚硬。”我赶忙对“椅子”解释。

       “椅子”不动了,我便伸手撑了座面,看似继续在研究,实则身体渐渐挪了过去,重心开始偏移。

       哼哼,椅子是拿来干嘛的?

       眼看胜利在望,掌下却猛的一空,我失了支撑,整个人踉跄着以一个难看的姿势跪倒在地。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只见“椅子”正迈着四条腿麻溜地一路小跑,在离我远远的地方站定了。

       卧槽,就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椅子!

       不对,就没见过会跑的椅子!你是非主流吗?!

       “椅子”微微翘起了一点,传出了大圣没好气的嗓音:“小孩,你想都别想!”

       还会说话!这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啊?!

       “奸计”被大圣识破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警觉,感情是一直防着我呢?!我把心一横,四肢着地向他扑了过去,“椅子”转身就跑,我追着他绕着整个客厅爬了一圈,累得半死,却连边都摸不到。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瘫坐着,无语地看着那张“椅子”悠闲地在我四周溜达。

       还没有一张椅子跑的快,我不活了!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只大声嚷嚷着:“我不要看七十二变了!我要看法天象地!”

       大圣回归了本相,居高临下地睨着我:“法天象地?小孩你这屋子不想要了?”

       我一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中国式绿猴子撑破屋顶突破天际的画面,不禁冷汗涔涔赶紧改口:“那大圣你只变小好了。”

       “成啊。”大圣抱臂嗤笑着,满脸不在乎的神情,“不管你这小孩打的什么鬼主意,俺都接着便是。”

       ……这话,是说大圣你有自信见招拆招呢?还是说明知我没安好心,但是却仍然愿意耐着性子陪我玩闹呢?

       真希望是后者。

       我脑海里还在转着念头,大圣已经开始变化,身形急剧缩小,到了只有拇指大小时停住了,我俯下身子趴近了瞅他,一边“哦哦哦”个不停。

       拇指猴子!

       大圣全身极力向后仰着退了好几步,对我的举动嫌弃得要命:“小孩,嘴巴合上,别把口水滴俺身上了!”

       我愣愣地闭上嘴。

       “两眼跟斗鸡似的。”他捂着脸一副不忍卒视地样子,“你给俺坐直了!”

       我赶忙直起身子离着他远远的,想了想,又换了个淑女些的坐姿。

       大圣满意地哼了哼,叉着腰来回左右走了两趟,仰头问我:“就这样,俺可变回来了?”

       那怎么行,我还没玩够呢!我拼了命地跟他摇头,大圣用着肢体语言夸张地叹了口气,懒洋洋的一副站没站相的样子。

       这就是默许了的意思吧?我窃笑着摊开了右掌摆在大圣身旁,他转头瞅了瞅,随即向我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情。

       我向他灿烂一笑,表示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又将手背在地上拍了两下示意他快点儿。大圣无语地摇摇头,迟疑了几秒,终于还是伸手在我手掌边缘处一搭,借力腾身站上了我的手心。

       掌心肌肤传来小小的重量感,我满心雀跃地微微并拢了五指,小心地带着大圣抬起了手。

       大圣却似无所谓站立的高度,在我手掌上走来走去,他走的每一步落在我手上所带来的触感,都让我觉得心痒痒的。

       “嘿,小孩学什么不好,偏要效仿那如来老儿,玩这一出。”

       我心头一惊,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大圣与如来佛祖斗法的经过,那次的失败可是直接害得他失去自由被镇压了五百年的。我这个笨蛋,现在的情景这么相似,不会使得大圣心里不痛快吧?

       我后悔至极,正打算赶紧把大圣放下去,眼一抬却发现他正站在我中指旁边,手上拿了根细细的玩意儿。

       ……不会吧?

       会。

       下一秒果真就见猴子举起手在我指肚上大书特书,我眯起了眼仔细辨认,是比米粒还小的八个字:“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难为我刚刚还在替你伤心,你老人家自己倒是给我差不多一点啊?!

       大圣写完了字,又端详了几眼,噙着满意的笑容转过身来,发现我在看他,笑容带了些痞气,晃着身子走到我的大拇指旁边,抬起脚爪点了点:“做戏做全套,字都写了,俺再给你加点东西?”

       大圣你这是在跟我耍流氓吗?!

       有本事你尿啊?你只要敢尿,我就敢看!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瞧着他,有心想在下一刻握拳使劲捏猴子,正准备付诸行动,却瞥见大圣微微屈膝,沉着身子一副准备随时跳离的姿势。

       有准备?

       我心念一转,捧着大圣走到沙发边,放下手将他轻轻地摆上去,大圣意外地看我两眼,舒舒服服地躺了:“看不出小孩还挺懂事的?”

       我只是笑笑,慢慢地直起身来,下一刻:“嗷嗷嗷,泰·山·压·顶!”

       我猛地跃起向着沙发一扑,闭着眼睛脑海中闪现的是猴子被我压扁的情景,而下一秒身体着陆的感觉却没有想象的柔软,鼻子好似迎面撞上了一块钢板。

       “哎哟喂呀……”鼻子痛得跟碎了一样,我满眼泪光地仰头睁眼,傻住了。

       大圣的脸近在咫尺,正微微抬起了没好气地瞪我,我的下巴枕在他的胸口上,双手撑着他的胳膊,我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

       “……!”

       渐渐的,感官复苏,最先体会到的是他熨烫的体温,其次是随着呼吸起伏、肌肉线条分明的胸腹,最后是他的眼神,看似不耐,却隐约闪烁着带上了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心跳隐隐地加快了,我感觉口干舌燥,身下的大圣挣脱了右手出来,握紧我的左上臂,稍一用力将我上半身推了起来。

       “臭丫头重的很,你孙爷爷都喘不过气来了!”

       随着他的动作我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从大圣身上滚了下来。蹲坐在沙发边地上,我心如鹿撞一时不知该如何行止,直到后脑勺挨了不轻不重的两下,大圣的声音沉稳一如平常:“小孩别坐地上,没个姑娘家样子。”

       我站起身,嘴里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大圣打量我两眼,貌若不经心地一笑:“玩也玩了,闹也闹了,总该合你的意了罢?省得你个小丫头片子总想暗算你孙爷爷。”

       我配合着冲他“嘿嘿”笑了两声,跑回了卧室。

       一离了他的视线,我就笑不出来了,大圣的身体带给我的感受还鲜明地留存于脑海,对大圣刚刚的反应,我既心安于他平淡自如的表现,又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心伤。

       不过,这才正常不是么?他喜欢的人毕竟不是我啊……我痴痴地将手举在眼前,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朦胧地转着个念头:我终是不能像如来佛祖那样,教你逃不出我的掌心,剥夺你的自由。

       随后的几天里,我想尽了办法要留住手上的字迹:涮洗的时候手上套塑料袋,去买塑料手套,甚至都想试试清漆或者滴胶了。结果不小心被猴子发现了,洗碗的时候被他逮着机会沾了水在手指上一搓,那些字立刻晕成了一团。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大圣,他却得意洋洋地哼着走开了。为着字没了的事,我连续几天都怏怏的提不起精神,猴子起初不当回事,最终还是看不过去,备纸提笔给我又补了一幅。

       但他刚给我就后悔了,因为我一拿到就立刻糊到了卧室墙上,电脑桌的正上方。看大圣望着墙上的字手指蠢蠢欲动的样子,我拿出护崽母兽般的气势盯紧了他——你要是敢撕掉,我就哭给你看!

       大圣最后还是让步了,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晃悠去了客厅。

       日子一天天的过,我与大圣就这样玩玩闹闹地相处着,初遇时那个温柔稳重的齐天大圣形象崩塌得厉害,这段时间以来不要说摸头了,只要大圣手一动,我就条件反射地想抱头往地上滚。甭管他是高兴也好,生气也罢,反正最终结果都是照我脑门上来一下,也不知他这个习惯究竟是怎么养成的?虽说依着大圣的力气,想在我脑瓢上开个洞都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每次都没当真,就是随手一下落在我额前,生气的时候可能力道稍稍大些,但我仍是觉得不痛不痒,说实话其实我还挺享受的。

       可架不住这猴子傲娇,我只得作出不甘愿的样子象征性地反抗两下,若是被大圣知道了我其实很喜欢他这个亲昵的小动作——看着吧,估计我有生之年里他就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时间不知不觉也到了每年的台风季,这天晌午刚吃过饭就收到条省气象局发来的短信,敬告各位市民即将有超强台风登陆,呼吁大家注意安全,提前做好准备云云。

       要命......又来了。

       我厌烦地叹了口气,开始在脑海里计划稍后要去购买的各种应急食品和饮用水。不用想也知道,今天超市里购物的人流将会爆满,虽然根本不想去人挤人做夹心饼干,但是回想到去年,同样也是超强级别的台风过境,停水断电好多天,期间担惊受怕、忍饥挨饿的经历鲜明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不过现在有大圣在,我扭头看向沙发上的那位爷,本想求他想想办法消弭风暴,但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下去了。

       这种要求还是太过分了吧?毕竟人类有自己适应环境的生存方式,不可能一遇到什么困难就寄希望于神佛。再说了,大圣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若是现在依赖惯了,将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坚强得起来么?

       虽然我什么都没说,大圣还是注意到了,他起身过来拿了我的手机去瞄了两眼,随即嘴角弯出个愉悦的弧度:“小孩想求你孙爷爷帮忙?”

       我向他摆摆手否认了:“没有,不敢劳动您的大驾啦,只是明天有可能会停电停水,到时候做不了热食,我待会要去超市买些方便食品屯着,啊,不过大圣你放心,水果肯定是够的。”

       大圣的反应却是瞪了我一眼,沉脸锁眉,也不言语。

       我又哪里惹到这位大爷啦?!我看着他那显得有些不爽的脸,感觉莫名其妙。

       但是他的不高兴也没维持多久,脸上的神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勾,双手随意抱在脑后转身走开了,身后尾巴儿一摇带着三晃。

       有古怪......

       这猴子的背影透着浓浓的阴谋家气息,我绕着他转了两圈,盯着他的脸试图看出点端倪,要是平常我这么做大圣早就不耐烦地驱逐我了,而他现在仅是两眼朝上瞧着天花板,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吹着口哨。

       ......装傻是吧?

       他这副模样,明显是不想让我知道他的打算,反正顶多是开个玩笑闹个小小的恶作剧,我也不担心大圣会害我,就随他去了。

       当晚十点多,天气明显变了,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纱窗发出阵阵啸叫声,我开窗向外一望,只见漫天的云层正高速向着头顶的方向流动,天气预报说台风明天上午才正式登陆的,居然现在就有影响了。

       希望明天别闹得太凶......我衷心祈祷,索性关好了门窗早早上床休息。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惊醒了,强风夹带着雨水擂在玻璃上,窗扇剧烈地撞击着窗框,响动一声大过一声。我赶紧爬起来,四处检查了一遍,所幸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便准备好了水桶和抹布,严阵以待。

       外面已经是暴雨狂风的世界,雨水集结成面随着风的方向肆意盘旋起伏,犹如波涛汹涌的海面。随着时间的流逝,风似乎越来越大了,窗框也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喀喀声,雨水开始顺着窗缝往屋里溅,我只能几间房来回跑不间断地汲水。

       回想起去年有窗户脱落、玻璃碎裂导致的伤人事件,我一边抹水一边胆战心惊地祈求上天保佑。

       大圣快点来吧!虽然昨天决定了不向他求助,但是能多个人在家里,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能让我心里踏实一些。

       正是忐忑不安的时候,世界却突然安静了,前一秒明明是风声呼啸、窗户震荡的恶劣环境,现在居然静得针落可闻。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的反差,我有点懵,透过玻璃望出去,校园里一片和风细雨的景象。

       ……这是风暴中心已经转了方向离开了?但气象部门预测的不是至少要持续到下午吗?

       等等,那是?!

       我震惊地看向视线远处,那处的树木仍在疯狂地摇晃,高楼建筑物在风雨遮蔽下,勉勉强强只能看见个影子。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将暴风阻挡在外,无法越雷池一步。

       这种超自然的现象,莫非是——心中猛地腾起了某个人的影子,我立马拉开窗户,探出半身极力地眺望苍穹,寻找了半晌,终于看见了——穹顶之下,阴霾的云层中,有个若隐若现的金红色光团,旁边还隐约飘动着根红线。

       任是天风再猛烈,搅得云层翻腾涌动,那团小小的光芒却似楔入天幕的一颗坚钉,渊渟岳峙,不动如山。

       盯着那团光,我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想哭的冲动,喉咙堵得慌,急忙用力地喘息了几口,借着吸入的清冷空气才勉强压下了酸涩的情绪。

       所以这就是他的“阴谋”?不肯事先透露,显得那么愉快自得,只为了此刻能够守护着这块地界不被风暴侵扰?

       这个笨蛋守护神!

       我心情复杂地立在窗边,说不出心里现在是什么滋味,看电影时所经历的感动似乎就在刚刚又被我体会了一次。

       待了一会儿,不见那光有半分移动,看样子是要一直坚守到风暴过境了,我默默地出了会神,转身去打开了冰箱,取出所有的食材,走进了厨房。

       既然在天灾前帮不上忙,那就尽我所能,用人类的方式去回报他好了。

       洗切烹煮,将做好的饭菜留在炉上保温,我准备好毛巾衣物,搬了凳子去窗边坐好,头倚在窗台上,我目视天空中的那点光芒微微出神,心中原本的感动逐渐被一腔苦涩所取代。

       好像陷得更深了呢?

       原本就喜欢他,若将这段时间的相处玩闹比作温水煮青蛙的话,那么今天大圣的举动给我带来的就是满心震撼。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泪水慢慢地充盈了眼眶,再顺着脸颊滴落下去,我心如死灰地想。

       再是喜欢他有什么用?大圣终将会追随着妻子的转世,生生世世地相伴相守下去。而我,在大圣离开后,我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呢?

【圣我】来夜方长(三)

       此后时间一忽儿又过了小半个月,大圣不来找我,我也不知该上哪寻他,索性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这天没课,算算也吃了快一个月的外食了,我干脆去买了点菜,难得勤快自己煮着吃。

       洗切收拾好了,饭也煮上了,我煲上汤,开始弄一锅土豆烧肉,油热入葱姜蒜爆香,切好成块的五花肉稍稍炒过,加水放香料,最后入土豆胡萝卜炖煮收汁,快到可以起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喷喷的气味,我满心欢喜地关火,准备盛出来放盘子里,结果端着锅子刚转过身来就猛然被吓掉了半条命。

       大圣正站在我身后,也不知来了多久了,俗话说人吓人,吓死人。更何况他现在用的是本来面貌,没有心理准备下乍一看见,我的心瞬间就窜到了喉咙口。

       手一哆嗦没有拿牢,眼看着辛辛苦苦做的佳肴就要全泼地上了,大圣快如闪电地一伸手,把锅子捧住了。

       “小孩,你慌什么?”这个害我吓得半死的罪魁祸首一点自觉都没有,还老神在在地批评我。

       大圣,虽然我是喜欢你,但是现在我只想揍你怎么办?

       我喘着粗气,忍不住把眼睛白的地方翻给他看,又见到大圣赤手捧着刚离火的锅子,吓了一跳,赶紧拿抹布把锅接了放一旁,劈手扯了他的手掌来察看有无烫伤。

       这完全是我下意识的动作,等真的摸上大圣的手以后我才回过味来,自己居然主动拉了他的手,这当然称得上是狗胆包天的行为,不过反正摸都摸了,要杀要剐之后再说,现在就当是补偿我被吓到的福利好了。

       低头细瞧,大圣的手掌宽大,掌背上满覆着触感柔软的毛发,而掌心则无,肌肤裸露着,掌纹深刻,手指抚摩上去感觉粗粝而干燥。

       该怎么说呢?

       一双令人感觉踏实的手。

       不容我更多体会,大圣就把手抽走了,我抬头看他,发现他表情略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骄傲神气的样子。

       “小孩瞎担心什么,当年太上老儿的炼丹炉俺都打了个来回,就这凡间的火焰温度哪能伤得到你孙爷爷?”

       好吧,你牛,是我白操心了。

       我本来还想问他干嘛来了的,但看着大圣那牛皮哄哄的样子,又突然不想问了,冲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继续收拾厨房。

       我不理他,大圣反而老实了,安静地倚在一旁看我收拾,唯独一根尾巴不安分地左右甩动着,敲打得橱柜的门板砰砰的响。

       为什么会觉得身边站着的是一条巨型宠物犬呢……

       不过既然大圣这个时候来了,那我干脆转头问他一声:“大圣你吃饭了没,正好我这马上好了,没吃的话要不要一起?”

       我发誓我看见大圣的双眼亮了一下,嘴角也有微微上扬的趋势,但再等我仔细看时却仍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成啊,正好在外面吃得也有些厌烦了,谅你一个小丫头也吃不下这许多,俺帮着吃掉一些好了。”

       ……所以说这就是你这个时候来的原因吗?在外面吃腻了上我这儿打秋风,就不能老实点直说嘛,我这做了是准备吃两餐的量,看着当然多了,身为一个资深吃货不需要你帮忙信不信?

       不过虽说在脑海里拼命地吐槽大圣,但我也没有戳穿他,因为此刻我内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不管是为了什么,至少大圣想到的是来找我,而不是其他人,这是不是能够说明大圣已经将我作为一个小友来看待了呢?

       请了这位大爷去沙发上坐好,把电视打开了给他看,我回到厨房,快手快脚地把饭菜盛盘,汤舀好,上桌。

       看着大圣开吃,我满怀期待地问他:“大圣,我做的还好吃吗?”

       大圣鼻子里唔了一声,挑肉吃:“还行,马马虎虎。”

       “哦……”我失望地垮下脸,有心想在下一刻掀桌并揪住大圣冲他吼:你懂不懂什么叫客套话,说句好吃又怎样嘛?!

       但我也就是想想,没这个胆子是其一,其二天宫里的珍肴美味大圣肯定吃过不少,更不用说猪八戒给他那厚厚一沓的钞票,想吃什么没有?能评价我做的饭菜还行就已经很好了,至少不是难吃嘛。

       唉,人生在世总是要有一点阿Q精神的。

       我也开始吃,顺便瞄大圣,嘿嘿,他今天是猴儿样来的,上次本来还可惜看不到大圣用本来的样貌吃东西,想不到今天就如愿以偿了。

       看他咀嚼时鼓着嘴一动一动的,两眼溜圆盯着电视,真是天然呆到了极点。我有心想把大圣现在的样子录下来,过后看上一百遍,却苦于没有好的办法能让他不察觉,只好作罢。

       不过大圣吃着吃着就皱起了眉头,不耐地将筷子朝前一指,转头吩咐我:“这演的什么戏老哭哭啼啼的,俺老孙不耐烦瞧这个,你给俺换了。”

       我转头一瞧,电视里正播着一出古装剧,女主角正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不禁有些无语。

       干脆抽了遥控器递给他,大圣果然会用,拿着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阵,最后定在了体育频道,屏幕上一群牛高马大的歪果仁正冲着个篮球争抢得激烈。

       看大圣露出满意的神情继续吃,我有点脱力。

       男人啊……

       不过我的注意力本来也不在电视上,管他看什么呢?瞧着大圣比较偏向于夹肉吃,想想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也不见他对吃肉有什么顾忌,我不禁有些奇怪。

       “大圣,你不是已经成佛了吗,怎么又能吃肉?”

       大圣一顿,放下筷子转过头来,表情莫名地变得有些严肃,眼神里似是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被他用这样的神情盯着,我觉得心慌。

       正是忐忑的时候,大圣却突然柔和了眉眼,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松了口气,大圣身体向后一靠,手肘撑着背后的沙发垫,两眼似是微微出神,隔了一会向我微扬了脸,道:“小丫头,你可能想象的出俺慈悲肃穆、无欲无求、无喜无嗔,唯有青灯古卷相伴的模样?”

       我看着眼前的大圣,脑海里虽然模拟出了他所说的情景却觉得怪异无比,于是摇了摇头。

       “俺也想象不出。”大圣的目光变得幽远,眼珠不似往日明澈倒像两口幽不见天日的深潭,“俺本是不服天地管束、逍遥自在的一石猴,只因大闹天宫被镇压在五行山下,后来虽说保了玄奘一路西去,但实则是为了自由,不得不妥协。释教本劝人为善,却以紧箍咒逼着俺磨灭天性,俯首听话,算什么道理?”

       我静静听大圣诉说,想到西游记的最后,师徒四人功德圆满,行者却只一心惦念着要把头上的金箍去了,还道“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甚么菩萨再去捉弄他人。”,不禁若有所悟。

       大圣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取经是不得已,更不要说俺一路行去,棍下打杀的妖魔不计其数,及至西天雷音寺中,被封为斗战胜佛。嘿嘿,好个斗战胜佛——与其被那些劳什子清规戒律束缚着度过无尽岁月,俺倒宁愿还是做俺的齐天大圣更自在些。”

       我心头思绪纷乱,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其实从小接触西游记的时候,我就已经模模糊糊地有了同样的想法,只是今天终于从大圣本尊口中得到了肯定。想想也是,若换了是我被强行镇压又剥夺自由,那肯定只会是满心的愤怒与不服,更何况是桀骜的大圣,怎么可能心悦诚服地归顺?

       “于是俺便变化了个分身,将佛印予他,让这分身替俺作为斗战胜佛留在道场,俺本身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地游荡在这天地间,挺好。”说到这大圣眼珠一转,脸上瞬间就有了土豪恶霸的神气,伸长了手来戳我的额头,“所以你个小丫头就别操心俺能不能吃什么的问题了,还是说你瞧着俺老孙多吃了你两块肉就舍不得了?”

       卧槽,大圣你这态度变化都没个过渡的,刚刚还是个唏嘘感慨过去峥嵘岁月的老人家样子,现在又立刻精神抖擞地来诬赖我小气,翻脸比翻书都快。还有这说的什么话啊,真是容易让人误会,什么叫吃了我两块肉?!

       我赶紧头往后缩躲他的夺命连环指,分辨道:“冤枉啊,大圣,我这不是感到好奇随口问问么,绝对没有嫌弃大圣你的意思,你想吃什么都管够管饱!”

       大圣哼了两声,照样伸直了手追着我额头上来了个响的。

       臭猴子,没人权!吃着我做的饭菜还打我!

       长臂猿了不起啊?!

       心中泣血控诉,我泄愤似的跟他抢菜吃,但是看大圣偏爱吃肉,所以又下意识地只夹蔬菜,把肉都让给他。察觉到以后我不禁泪流满面,还能更没出息一点吗?!

       吃饱喝足后大圣拍拍屁股走了,我一边收拾碗盘一边决定以后这猴子再来就让他喝西北风。

       哼!

       但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明明没有补充生活用品的需要,当晚出去散步的时候,我的脚却不受控制地带着我走到了超市,我的手也不听使唤地攒着钱包;明明因为懒得做饭所以一直吃外食的,我却选购了一堆菜;不爱吃桃却专挑最贵最好的拿;没有喝茶的习惯却买了茶叶......

       ORZ原来真的还可以更没出息......

       我的本性在内心里翘着二郎腿,叼了根牙签不屑地嘲讽我:哎呀,你就老实承认了你其实很期待大圣下次还会再来吧,你这个抖M!

       ......好吧,我确实是这么盼望的,不过谁叫对方是孙大圣呢?我拎着大包小包艰难地走在回家路上,一边在心中无奈地想。

       可惜虽然我满怀期待,过后的几天大圣却再没来过。

       是因为我的厨艺很一般吗?我无精打采地看着冰箱里满坑满谷的食材,又把门关上了,完全兴不起用掉的想法。

       但很快我就知道我想错了。

       第四天上,我下了班回家,刚站在门口掏钥匙,就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电视声音,不禁一愣。

       是妈妈来了?没听她提起过啊?

       匆匆掏了钥匙开门,进去以后伸长了脖子向内一望,就瞅见金甲披风的大圣正蹲在沙发上,知道我回来了也没舍得把眼睛从电视上挪开,只嘴上来了一句:“小孩,俺来的时候你不在,俺便直接进来了。”

       啊,是是是,说得好像我在家的时候你就不是直接进来一样。

       不过我既不想跟大圣计较这个,更不愿意去约束他,大圣能像现在这样随意一些才更合我意。瞄了一眼他面前的茶几,空空如也。我便换鞋放包,打开冰箱取了茶叶桃子进厨房,烧开水泡了茶,盐水去了桃毛洗净了,一起放托盘上端了出去给大圣。

       “大圣,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直接进来就好,冰箱里有茶叶有桃......子!!!”

       朝他走了没几步,我才注意到沙发边地上居然还坐着个人,看着貌似是个年轻小哥,之所以说貌似,全是我看穿着打扮、身量体型判断的,这人现在一张脸肿得猪头也似,花花绿绿的,干涸的鼻血挂在破裂的嘴唇上,一路顺着脖子蜿蜒进了衣领,衣服、裤子上也遍布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

       卧槽!这什么情况?!

       我惊吓地盯着这个倒霉蛋,这人艰难地抬头,撩起肿胀的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头丧气地委顿不动了。

       大圣看我端着茶桃杵在那半天不给他,不耐烦了,干脆跳起来自己接了过去,拿了个桃就啃,边啃边随手朝着那人比了比:“小孩,你一会把它料理了,就当是今天的晚饭,俺谅你们这些城市里的小娃娃也没吃过这等稀罕物,就当是让你尝鲜了。”

       What,尼共啥米?!我和那人同时不敢置信地瞪着大圣,他却一无所觉地啃着桃,顺手拿来茶杯啜饮一口,滋润得不得了。

       “小孩,有这些好东西,上次怎么不见拿出来?”

       “啊?哦,上次你来过以后我才买的......”

       …………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大圣你不顾忌吃肉是一回事,但是吃人的话也太过了一点吧?!还是说我现在应该去抱住猴子的大腿,跪谢大圣要吃人也是去外面抓个路人甲来吃,而不是直接吃我?

       虽说吃我也不是不可以啦......还是我看上去就不好吃的样子?

       也不对吧?!

       我哆嗦着手指着地上那个倒霉蛋,对大圣哀求地说:“大,大圣啊,现在可以吃的东西多了,肉类品种也丰富,鸡鸭鱼、牛羊肉,吃什么不好,就别吃、吃......了吧?”那个“人”字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地上的人听见我说的,目露感激之色,不吭一声只是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大圣挑高了眉奇怪地瞧我,转头看了眼那人,哦了一声,再望向我的时候脸上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随即一手虚握,朝着那人当头一挥,一声拳脚着肉的闷响,我还来不及尖叫,就看见那人白眼一翻扑倒在地,身形迅速缩小,彩色的羽毛覆盖上了体表,只一瞬就完成了由人向一只外表光彩鲜艳的山鸡转变的过程。

       !!!

       “小孩你在瞎想什么,俺老孙怎么可能让你——”大圣没好气地转过头来,顿住,“——你站那么远作甚,有俺在你怕什么!”

       我冲着大圣手舞足蹈,因为太过震惊,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嘴巴一张一合外加瞪着眼,我好似蹦跶上岸快干死了的蠢鱼。

       大圣却对我的表现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过是只雉鸡精,小妖物罢了,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哦哦哦哦!这就是妖怪吗?!

       我来了精神,犹豫了一下转身飞奔进了厨房,身后传来大圣不耐的声音:“小孩又怎么了?”

       我迅速挑了根最长的筷子再跑回去,在大圣看笨蛋的眼神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长了手用筷子去戳地上那只山鸡妖怪。

       那只鸡精半死不活地躺着,一只脚爪支在空中随着我的戳弄颤巍巍地抖动。我戳了没几下,眼前一花,手里一空,大圣抢走了我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冲我吼:“小孩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俺堂堂齐天大圣就在你身边,你想摸就直接摸,还怕这小妖咬你怎的?”

       啊,大圣炸毛了耶,那四颗小虎牙真是萌。不过大圣这话听着倒像是在邀请我去摸他似的,要是真的可以想摸就摸那就好了,谁还稀罕去摸妖怪啊?我是表现得挫了些,但是妖怪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谁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传染病,还是小心点好嘛。

       “嘿嘿,大圣,我第一次看见活的妖怪嘛,还会变成人,好神奇。”我讨好地冲着大圣笑。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感觉大圣的脸好像更黑了。

       “你都认识俺多久了?!现在居然说第一次看见会变化的妖物,那俺老孙是什么?”大圣圆睁了双目,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是、是齐天大圣啊?”我讷讷地答道。

       大圣眼神一动,莫名地安静了,他偏过眼向后靠回沙发里,耳朵尖尖抖了抖,尾巴梢儿嗒嗒地甩着沙发垫。

       “哼。”

       ……好萌。

       有种大魔王轻易就被安抚了的感觉。

       瞧着大圣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虽说他现在一身帅气的战甲披挂,但我就是觉得大圣现在这幅样子可爱得要命,很辛苦地才勉强忍住自己想把爪子伸到大圣头上去抚摩他的冲动。别看他外表显得急躁、凶巴巴的,实则内在分明透着软——真不愧是齐天大圣牌纸老虎?

       我偷偷在心里窃笑,不过之前说的话倒不完全是哄大圣的,而是我真实的想法,细数这世间的妖鬼、仙灵、神佛,多了去了,唯有齐天大圣,这个封号属于天地间唯一的他,勇敢坚毅,不会被任何人替代的,他。

       但身为一个成年人,这想法我自然不会跟大圣明说,否则显得矫情。看大圣不甚自在地又摸桃子吃,我转头继续去瞧那只山鸡妖。

       据说自然界里的动物,雄性反倒要生的美些,现在看来果然如此,眼下这只集了黑、白、蓝绿、棕褐、紫褐、绯红、金黄等诸多色彩于一身,看上去华丽的紧。尾部一丛长长的尾羽,就是大圣的头饰,不过大圣头上的那两根看上去要长得多,不知道是不是从哪只雉鸡王屁股上拔来的......

       我贼眉鼠眼瞅着大圣头上两根翎羽,被他发觉了,眼睛一横:“看俺作甚,既然知道了这小妖的真身,现在总可以去洗剥干净做上了罢?”

       ......反正你就是念念不忘想吃它对吗?

       我看着地上的鸡,啊不,山鸡妖。它刚刚挨了大圣一记狠的现了原形,现下软塌塌地躺在地上,对大圣又提起要吃它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好像认命了。

       呃,毕竟是已经可以化人的精怪了,真要吃的话,我既觉得不忍又觉得恶心。

       “大圣,”我还是决定劝大圣打消吃它的想法,“人家一只鸡修炼成精也挺不容易的,就别吃它了好不好?我之前买了鱼,咱们吃鱼吧?”

       大圣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来两步走到鸡精旁边,伸脚踢得它在地上滚了两滚,没好气地训我:“你这小孩倒是好心,却是不知这腌臜的东西干了什么好事!”

       嗯?感情这妖怪还是犯了事被大圣捉来的?

       迎着我惊讶的眼神,大圣抱臂,撇嘴:“俺前几日发现了这小妖,打扮得光鲜在这附近游荡,俺左右闲着无事便跟着它瞧瞧,却见着这厮施妖法蛊惑了学校里的小女娃子出去,不安好心!”

       “恶~”我立刻鄙夷地瞪着鸡精。

       居然是这种货色......妖怪都是这么没节操吗?不过大圣你以前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哥就别笑二哥了。

       大圣不知道我心里转的念头,继续道:“既是让俺发觉了,它还跑得了?若是蛇虫鼠蚁类的小妖,俺直接一棍下去叫它当场灰飞烟灭,但不是瞧着它原型是只雉鸡么,索性便捉了来,打打牙祭。”

       ......大圣你好贤惠哦,还晓得不要浪费捉来贴补家用。

       可是就算知道了原委让我不会再同情地上那只二百五,但吃的话还是觉得恶心巴拉的。最最重要的是,大圣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人家的厨艺还停留在百度食谱照着做的阶段,现在直接给只活鸡,拔毛放血去内脏,想想这些步骤我直接晕倒给你看信不信?!

       我干脆光棍地跟大圣坦白了:“大圣,我不会杀鸡。”

       他明显误会了,咧嘴龇牙冲我一笑:“小女娃就是胆子小,俺把它打死了不就成了?”

       啊......好无力哦,我挣扎着说:“也、也不会处理。”

       大圣明显愣住了,上下打量了我半晌,确认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以后叹了口气,问我:“要弄成怎样你才会?”

       “呃,没毛,放了血......还有内脏也、也......”我比比划划地跟他说。

       为什么看着大圣的眼神我会觉得好羞愧呢?真是岂有此理,现代的年轻女孩子有几个是会解刨活物的嘛!超市里卖的也都是处理好的啊!

       大圣鄙夷地冲我来了个大大的白眼,仰头叉腰,脚爪在地上不耐地拍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泄了气,弯身提了那只鸡精,晃晃悠悠地进了厨房。

       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刀具抽出的声响,我一个激灵,赶紧冲过去大喊:“大大大,大圣,不要啊——!”

       进去就见他歪头皱眉,一脸不爽的神情,一手拿着的菜刀已经架到了鸡精的脖子上:“小孩,你又鬼叫什么!”

       我冷汗都要下来了,赶紧哀求道:“大圣,大圣——能不能别在我这屋里杀啊?我怕——”

       没办法,要是我家厨房里真的死了只妖怪,估计以后的日子我就别想睡得着了。

       大圣深吸了口气,龇了牙好像想骂我来着,但是半天了也没说出一个字,最后把刀往案板上一丢,嘀咕了一句“小孩就是事多”,一晃身突然消失了踪影。

       大圣不会是嫌我麻烦,生气跑了吧?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欲哭无泪,又站了一会,眼前突地焰影一闪,大圣又回来了,看见我一愣,随即随手把什么东西往台面上一扔,冲我抬了抬下颌,问:“这总行了吧?”

       我转眼一看,赤条条洗剥干净的一只整“鸡”正摆在上面。

       哦哦哦!原来大圣真的顺应我的请求离开去处理了吗,大圣好厉害!

       他在我崇拜的眼神里哼了哼,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小孩,赶紧。”

       好嘛,大圣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也再没有理由可以推脱了,我硬着头皮上网百度,挑了个最没难度的蒸鸡做法,强忍着恶心洗切了,又强忍着恶心腌制了,最后强忍着恶心上锅蒸熟了。没办法,无论谁看着那个鸡脑袋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都会觉得恶心的。

       早知道就求大圣在处理的时候切掉了......

       虽说是做好了,但经过慎重考虑以后,我还是又炒了两个小菜——我可不想光吃白饭。

       饭菜上了桌,我满心复杂地看着大圣拼那盘“鸡”肉拼得满嘴流油,他本来专心盯着电视吃得目不转睛的,时间一长居然也注意到了我的眼神,莫名地看看我,再看看那盘“鸡”,脸上换了副了然的神情,伸手把盘子往我的方向一推:“小孩想吃就吃,老盯着俺做啥?”

       ......大圣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在跟你客气啊。

       只是......

       只是一看盘子,山鸡妖怪的人形模样就在我眼前打转,反观大圣却吃得那么坦然,难道真的是因为以前做妖怪的时候吃人多了,所以无所谓么?

       我咬了筷子,默默地挪得离那盘“鸡”远一点,胃口大打折扣,只草草地把其它菜吃了点就放下了碗筷。

       盯着电视脑袋放空,视野里却闯进了根毛绒绒地玩意儿,尾端打了个转在我脑门上撩了一下,我转头,大圣两手抓了根鸡翅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从牙缝里问我:“怎么就不吃了,这滋味挺好的,吃啊?”

       啊,我做的菜居然能得到大圣的表扬,这本来是件值得狂喜的事,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盘蒸妖怪呢?迎着大圣催促的目光,我感觉压力山大,真吃的话我肯定百分百会吐出来,还是跟大圣直说了吧。

       “大圣,我想着它之前的人形样子,实在下不去口。”

       大圣惊奇地瞪着我:“你、你怕?”

       我默默地点头。

       他藐我两眼,脸上分明写着无法理解四个大字:“不吃算了,这等好东西,小孩却不会享受。”

       说完不再理我,继续啃他的,我看着大圣津津有味的吃相,鬼使神差地脱口来了一句:“大圣你吃过多少人啊?”

       他明显一顿,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似是呛着了,我急急忙忙地从厨房拿了水要给他,却被大圣横臂挡了,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气急败坏地冲我吼:“小孩你说的什么鬼话?!”

       大圣你的反应才奇怪吧?我拿了手机搜索到《西游记》里行者的原话,将屏幕直接给他看。

       大圣疑惑地看我一眼,迟疑地念:“......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女色......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俺何时说过这些话了?!”

       我只拿眼瞧着他,不吭声。明明以前问大圣《西游记》里写的是否真实的时候,他自个确认了的,现在这幅不敢置信地样子又是为哪般?

       大圣看我只是不信,咬牙切齿了半天,猛地俯身逼近了我,做出一脸凶相,尖牙也龇了,恶狠狠地道:“小孩你既然当俺老孙曾经吃过人,怎的又不怕俺?”

       难得他脸靠得这么近,可惜完全是浪费表情了,我只忙着细瞧他淡红鼻头上的小雀斑和沾染了食物油渍显得极其粉嫩的唇,一颗痴汉的心都快要起飞了,哪里顾得上怕不怕?

       大圣空摆了半天表情,收获的却是一张兴奋的脸,他挫败地摇晃了几下,有气没力地:“小孩,你给俺听好。”

       “嗯?”

       “俺、俺当年参访仙道,游历人间数十载,几经波折,最终蒙祖师收入门下,赐俺名姓,授俺本领,习艺年间又受众师兄关爱照顾,跟着学习言语礼貌,讲经习字。如此,方有了齐天大圣孙悟空!他们对俺的情义,俺一刻不敢或忘,又怎么会在离了师门后去干那吃人的勾当?”

       喔......还在学艺时期的大圣,菩提祖师门下的小弟子,听起来好萌。

       大圣不知道我的关注点已经歪了,说完了看我没什么反应,伸手就来戳我的脑门:“你仍是不信怎的?若是你孙爷爷想,就算是一国国君也是随手擒来,何需效仿不入流的小妖用那等引诱下作的手段?”

       “嗷!信了信了,我信,大圣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被他戳了一下,根本不疼,但是看他两手油乎乎,想着脑门上沾了妖怪油,别提多恶心了,赶紧抽了纸巾用劲地擦。

       大圣鼻息咻咻地只是斜眼看我,嘴巴都快撇到耳朵上去了,这位大爷今天被我刺激了多次,气得不轻,愚蠢的人类只好对他加倍地陪着小心,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好歹是把他的毛给捋顺了。

       按大圣的说法,当年师徒几人取得真经回归东土,先得金刚力士护送,漫天祥瑞异象,又随驾入朝,传了经与太宗,使得满城中无一不知是取经人来了,西游经过一时传为佳话,但随着时间飞逝,在民间流传过程中难免会有些谬误,最后被吴姓书生收集整理、编写成书时又添减了些内容,有些桥段便与事实差距甚大了。

       比起小说家言,我当然选择相信大圣本人说的,不自觉地就有些高兴,更加卖力地招待他,把大圣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我突然间这么殷勤是闹哪出,用怀疑的眼神研究了我很久,最后不耐烦地摆摆手叫我一边去,别烦他。

       ......有木有搞错啊,这好像是我家哎?

       算了,迷妹不与圣争,最后索性自己去上网,随他自己爱干什么干什么了。

【圣我】来夜方长(二)

       两个礼拜后,学校组织全校教职工开大会。坐在报告厅里,周围几百个人的窃窃私语组成的声浪嗡嗡嗡的,让我直想睡觉,这段时间天天晚睡,令我精神萎靡不振到了极点。

       双目无神地直视前方,却在下一刻看见了不得了的事物。

       前方不远处原本是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渐渐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先是淡淡的轮廓,然后渐渐的清晰了起来,齐天大圣盘腿坐在虚空中,嘴角一勾扬手对我打了个招呼。

       “啊!!!”我惊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坐直了,差点没跳起来。

       旁边的同事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惊讶地盯着我,我却顾不得搭理她们,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环顾大圣周围人群的反应。

       天老爷,这里可坐了几百号人,大圣你怎么在这现身了?!

       但是预想中的尖叫并没有响起,人们一无所觉的继续着之前的举动,我愣愣地抬头,看见大圣对我咧嘴一笑,又挥了一下手,再次消失在空气里。

       是用了障眼法吗?

       我松了口气靠进座椅里,对着两旁的同事扯了个慌把刚刚的举动圆了过去。但是接下来开会说了些什么,同事有没有跟我说话,而我又回答了些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了,我盯着大圣刚刚消失的位置,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原来那天晚上不是做梦,齐天大圣真的来找过我。

       齐天大圣真的存在。

       但是,大圣不是应该去寻找他前世妻子的转世了吗,怎么今天又出现在这里?

       我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地扭来扭去,平时就觉得很枯燥的会议现在更是显得格外漫长,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好不容易挨到了会议结束,我跳起来顺着散会的人流向大圣之前现身的位置挤过去。

       大圣你还在吗?

       到了地方,却什么都没有,我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下伸手去抓捞空气,正是急得不知道怎生是好的时候,脸颊上突然被什么柔软的、毛毛的东西戳了两下,耳畔响起了细细的声音:“小孩儿,你可是在寻俺老孙?”

       大圣还在!他没走!我幸福得简直要爆炸了,没办法像大圣那样传音,只好拼命点头。

       “这儿说话不方便,你找个没什么人的地儿,俺跟着你。”大圣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立刻飞一般地奔跑出了报告厅,就近找了间没人的教室钻了进去,在我激动兴奋的眼神中,大圣再次浮现出了身形。

       大圣,能再一次见到你真好,强忍住想要抱上去的冲动,我看着大圣忍不住在心里想。

       “小丫头,瞧见俺就值得你这么高兴?”大圣坐在一张桌子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瞅我。

       “嘿嘿——”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冲着大圣傻笑。

       大圣不了解我现在的想法,原本已经认定了是南柯一梦,而他的再次出现让我产生了类似于失而复得的感觉,欣喜若狂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大圣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柔和。

       “最近过得还好?”他原本是温和地在问我,但是眼睛在我脸上兜了一圈后又皱起了眉头,“怎么偌大两个黑眼圈,你仍是在熬夜?”

       “嘿嘿——”我总不能说我熬夜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再见到你吧?无奈只好继续装疯卖傻。

       大圣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不看我了:“你们这些小娃娃,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个个晚上不睡觉,跟那夜猫子精一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吐吐舌头,感觉此情此景像是长辈在批评不听话的小屁孩儿,平时都是我这样去骂那帮子学生,想不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倒是被大圣教训了。

       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角,我问大圣:“大圣,你上次不是说要去寻妻子的转世么,可寻着了?”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大圣手臂一颤,他沉默了几秒后轻声道:“寻着了。”

       怎么看上去不太好呢?可是问都问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试探:“可还顺利?”

       大圣默然半晌,慢慢地偏头转身背对了我,身后的尾巴耷拉着垂下桌子,一动不动。看这样子九成九是不顺利了,我原本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心里正暗暗后悔不该哪壶没开提哪壶,却听见大圣说:“俺找到她,在她面前现了身,没曾想却吓坏了她,她似乎不认得俺是谁,一直尖声惊叫也不肯听俺的解释,没奈何只好施法让她忘了曾见过俺。”

       心中一动,好似被什么尖锐的物事轻捅了一下,看着大圣我说不出现在心里的感受究竟是喜还是悲。

       是的,作为一个喜欢大圣的女人,我在刚听到大圣的遭遇时,心中其实是有一丝窃喜的,只是这个卑劣的念头很快被我压了下去。

       我到底在期望什么呢?觉得大圣被拒绝了自己就有机会了吗?会产生这种可鄙的念头,我也真是着了魔了。咬唇盯着大圣寂寥的背影,我想安慰他又觉得词穷,犹豫了一会后我问道:“那后来呢,大圣你准备怎么办?”

       大圣微微摇头吁了口气:“俺也不知,自那之后俺便隐了身形跟随在她左近,直至今日凑巧看见了你。”

       原来大圣妻子的转世也在这间学校工作吗?所以那天晚上大圣会就近找到我,也因此我今天才能再次见到大圣,这样的因果让我心里半是庆幸半是惆怅。

       唉,这算什么呢?想要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人不想要。

       那么——现在我能为大圣做些什么呢?

       深吸了口气,我唤了大圣一声,在他歪过身子来看我的时候,我直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慢慢地道:“你愿意听听我的建议吗?”

       大圣显得有些讶异,但我其实根本没有面上表现得这么平静,内心天人交战的厉害,一边在大吼大叫说你傻呀,你是白痴吗,这种时候还要表现什么高风亮节,居然主动把喜欢的人往其她女人怀里推;而另一边则是冷静地说虽然大圣钟情的人不是你,但是看着他现在这么萧索无奈,你明明能帮他,为什么不做?

       我盯着眼前的大圣,思绪却远了,我想到了《西游记》,想到了《大圣归来》,想着那些外貌虽然有别但内在从不曾改变的齐天大圣们,脑海里理性的一方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罢了罢了,虽然我以后一定会后悔,但是今天就先当一回傻瓜吧。

       “丫头,你想跟俺说什么?”大圣这是在催促我吗?

       我回过神,稍微理了一下思路,斟酌着开口:“大圣,上次她会表现的怕你、不认得你,可能是她还没有看过电影,毕竟大圣你的真实样貌跟以前影视作品中的对比差异很大,一般人联想不到一起去也是正常的。再者说,现在是讲究科学理性的社会,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无神论,不迷信。普通人看见神话中的人物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不能接受还是可以理解的吧?”

       “那你呢,丫头?”大圣突然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怕俺?”

       “人和人的接受能力不会完全一样呀,突然见到大圣,我当时也愣了挺久的不是么?但是毕竟我看过电影了呀,我可是大圣你的头号粉丝呢,我最喜欢大圣了!”我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

       大圣转了半身过来,抿了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不不不,大圣,求你别用这种略带着歉意的深沉眼神看我,我会受不了的,我知道你另有所属,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你的喜欢,不用对我感到抱歉,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所以——”我生硬地扳回了话题,“大圣你可以想办法诱导她去看一次电影,知道了你是谁,下次再见时说不定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另外大圣你的本领里不是有七十二变么,大圣你可以变成人类的外貌吧?”

       大圣闷闷的“嗯”了一声。

       “那就好办了,大圣你先变做人类的样子,再弄个现世的身份去接近她、追求她,等到你们两个彼此间熟悉了,有感情了——”我强忍下说到这里的心痛,逼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再用真身见她,相信她就可以接受了。”

       “当年天蓬元帅在高老庄时不就是这么做的么?”我现在脸上的笑容一定很假。

       但是大圣的反应却是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老猪虽是有些贪色,但在高老庄时也尽心为其挣了许多家资,对那高家小姐也称得上真心一片,乃至最后现了真身,那全庄上下可曾顾念他之前一点好?见到俺和师傅千般哀求,不惜平分家产只求俺老孙打杀了他,好剪草除根,不落人口舌。说明白了,不就嫌他是个貌丑的妖怪?”

       我听得有点无言以对,但看见大圣略带着些自嘲的表情说这些,总觉得心里有把火让我憋得慌,不吐不快:“大圣你怎么知道你这样做就一定是同样的结果呢?现代社会不比古时候,我们能接触到的、能看到的都更广泛,哪怕是现实里没有的,也可以通过各类影视作品看到,那里面千奇百怪的长相多了。更何况大圣你这么帅气,又是伴着不知多少代人成长的童年英雄,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不可能会有人嫌你丑的!”

       一口气飚完,才发现大圣正惊讶地盯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瞳映着窗外的天光,似乎有不知名的火焰在里面燃烧跃动,我看见他的表情,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慌乱。天呐,一时头脑发热管不住嘴巴,把心里话全都说出去了,现在大圣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大花痴?

       一人一猴沉默了下来,我正是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大圣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畅快里透着愉悦,一声声的刺激得我后脊梁骨发麻。我偷眼去瞄大圣,正好瞧见他微扬着脸温和地看着我,那眼神,那笑容,像极了电影里客栈夜话后,大圣看着睡着了的江流儿时露出的表情。被这样的大圣注视着,我都快要忘记该怎么呼吸了。

       唉,丢人就丢人吧,只要能让大圣露出这样的笑容,做什么我都愿意。

       大圣蹭的跳下桌子,走过来,手一扬,又抚上我的头顶,前后蹭了蹭:“行了,丫头,俺知道你想表达的了,也多谢你肯跟俺说这些,俺会去尝试看看的。”

       此时大圣站的离我这么近,我有点不敢看他,只是偷偷将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到头顶,大圣的手停留的位置,想要仔细地留住此刻的感觉,以供之后回味。

       大圣的手掌好大,好温暖……

       随后大圣与我道了别,身形再次隐入虚空不见了去向。但是这次我却踏实了许多,是因为知道了大圣妻子的转世就在这间校园里,大圣就算离开了也会回来的原因吗?我默默地想,希望那位幸运的女子一直在这里工作,不要离开,这样我说不定以后能常常见到大圣呢?

       可是再往后的几个月里,我再没见过大圣,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去照我所说的,经营他在人类社会里的假身份了呢?

       每天,工作、吃饭、休息,我都在幻想着下一刻大圣就会再次从虚空里显形对我微笑,但是没有。我也渐渐地不再期待,逐渐将心思放回到正常工作生活中去。

       直到之后的一天,我去超市购买必需的生活用品,在摆放水果的货架前,我正仔细挑拣着,脸上又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那感觉——毛绒绒的!

       我猛地抬起头来,力道之大甚至隐约听见颈骨都啪咔响了一声,但是身边站着的不是大圣,而是位不认识的人类男子。

       眼前这个人正微笑着看我,那眼神说不出的熟悉。

       难道是?!

       我不禁屏住呼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对方微微挑眉向我示意,脸上的笑容未变,明明没有开口,但是我却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无声地询问我,这个模样还可以吧?

       我笑,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他,现在的外貌是个英挺的人类青年,T恤加牛仔裤的休闲打扮,身形高瘦,但是从手臂和T恤遮不住的肌肉轮廓上又可以看出他的精壮。一双眼珠现在是黑色的,但是细瞧又能发现偶尔闪现的金茫,这使得他现在明明是在柔和地笑着,却又似乎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凌冽。五官俊朗有型,嘴角微弯,淡淡的笑容,说不出的自在惬意。

       不是现下流行的那种偏阴柔的俊美,但是我喜欢。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对他说实话,于是道:“挺好的,但是真身更好看。”

       他的反应却是翻了个白眼,伸手屈指飞快地在我脑门上来了个爆栗子,在我不满的叫声中面带无奈地说:“小丫头,净说些不害臊的话。”

       哼,害臊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我向大圣瞪眼加吐舌,问他:“这么久不见,你现在这幅样子,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再去见她了吗?”

       大圣应了一声:“这段时日来俺一直都在尽力了解这人间现世的情况,风土人情、穿着打扮,可费了不少劲儿,现下也差不多该去寻她试试了。”

       这其中的过程,大圣说得简单,我却听着心酸,明明是桀骜不驯、天地自在的齐天大圣,却甘愿为了爱人做到这个地步,哪个女子何其有幸能得到你的倾心恋慕?

       把这个让我伤感的念头抛开,我故意笑眯眯地对大圣说:“外表是挺不错的了,可还是有一点要注意的地方呢,你可得把这个‘俺'字换成‘我'字才行,现代的年轻人可极少有这么说的了。”

       大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耳后,又有点想向我翻白眼的意思:“俺、不,我知道,这不是说顺了口一时还改不过来么?”

       真是难为你了,其实我一直觉得大圣习惯自称俺这点很有气势,很爷们,但要是换个人这么说可能我就只会觉得土了。

       “大、大...呃,那个你怎么会来这里,是特意来给我看的吗?”我目视大圣的人形姿态向他示意,称呼上犹豫了半天,实在是边上人来人往的不方便。

       “嘿,小丫头别想多了,你孙爷爷只是来买些生活用品,恰好瞧见你,便来打个招呼。”大圣不屑地哼了一声,眼睛别开到一边了。

       臭猴子,你让我美好地误会一下会掉毛吗?我愤愤地想。

       算了,反正怪我自己想的太美好了。我这时才去注意到大圣身边的,从他出现起便一直被我忽略到现在的购物车。

       好想看看大圣会买些什么东西哦,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努力不着痕迹地向那边瞄。

       “小丫头想看就看,鬼鬼祟祟的什么样子!”

       大圣你不是没看我么,怎么知道我在偷窥!

       不过反正被他发现了,我干脆大大方方地蹭过去看,嗯——牙刷、毛巾、杯子、碗筷、衣架等等,这些算是正常的。

       但是为什么会有电动剃须刀呢,大圣你要刮毛吗?

       为什么会有车用空气清新剂和婴儿专用爽身粉?

       为什么会有——卫生巾?!

       我靠,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东西吗?!

       我惊悚地盯着这包穿越了的女性用品,下一刻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大圣脸上斜去。

       我此时眼歪嘴斜的表情一定很愚蠢,所以大圣抱臂、皱眉加瞪我:“怎么,有问题?”

       “啊,不,没什么。”我默默地匿了。

       这问题大了好吗?看来大圣虽然对人间有做了解和适应,但毕竟还是时间太短了,很多东西都搞不太明白,这从他拿的这堆东西上就能看出来。可我要怎么跟他解释呢?直说的话大圣面子上过不去,但又不能真让他买下来啊?

       我纠结啊,感觉头发都要愁白了。

       想了又想,看着大圣拉了购物车又去看其它的商品,我决定还是用隐晦的方式提醒他。

       上前拉了拉他的衣摆,大圣回头,一脸“小屁孩又有什么事了”的表情,我尽量表现得自然对他说:“等会就要到饭点了,既然遇见了,那干脆一起买了东西去吃饭好不好?”

       大圣挑眉,不置可否的样子。

       “好不好?”我再接再厉,努力回想记忆中动漫人物那种闪着小星星若有所求的眼神,扭曲了面部肌肉看着大圣。

       他马上一脸嫌弃地伸手来遮我的眼睛,口气不耐烦:“好好好,小丫头动作利索些。”

       噢耶!大圣答应了就好,我立马水果也不挑了,把大圣带回了日用品区。

       这家超市在打折促销活动时总是把不同类型的商品集中起来摆放在入口处,我估摸着大圣拿的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就是这么来的,所以带着他先去了女性卫生用品专卖区域,这里货架上明显针对女性喜好做的卖场装饰和周围女性顾客的谈话,外加我有意站在大圣拿的那一款摆放的位置上挑选,提示得这么明显,大圣应该能明白吧?

       磨蹭了一会后偷偷往大圣的购物车里瞧,卫生巾不见了,再看看大圣,他眉毛儿高高地挑着,满是“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儿挑”的意思,我不禁暗暗好笑。

       眼前莫名浮现出某只爱面子的猴子被石头压了脚之后还要强忍着痛吹口哨的情景,再看看眼前这位,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哈哈哈哈。

       忍住不在脸上笑出来,我赶紧拉了大圣离开。经过这一遭,大圣隐约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接下来我以价格太贵东西不好这些蹩脚的理由把大圣购物车里的东西或退或换的时候,他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由着我胡搞。

       直到一切都安置好了,去收银区结账的时候我才想起个很严重的问题:大圣有钱吗?

       怎么办,是光付自己的还是带上大圣?但是万一大圣有那不是很尴尬?

       我嗫嚅着,问不出口。大圣起初被我瞧得莫名,时间一长居然也明白了,气笑了,“居然敢小瞧你孙爷爷?”说罢从裤兜里掏出个皮夹翻开了给我看,那里面厚厚一沓红票闪瞎了我的狗眼。

       我赶紧拿手去捂:“快收起来,别叫人看见。”

大圣嗤了一声,拿着皮夹随手抛接了几下,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怕什么,这天下间难道还有人敢来打劫俺?”

       ……说得也是哦。

       但是我看着大圣把钱包随手塞回裤兜里,不禁又起了疑问,大圣哪来的人间货币?难道是在哪里劫富济贫了,又或者干脆就是用毫毛变的?

       拼命回忆最近有没有新闻是谁谁谁被不明猴子生物打劫了,又或者是哪家店在盘点营业额的时候发现少了些钱却多了一小撮红棕色毛发的,无果。

       这个问题一直到走出超市,我和大圣随便选了家餐厅,进去落了座点好餐后都一直在我脑海里絮绕个不停,看见大圣正懒散地打量着店内的装饰,我干脆直接问了出来:“大圣啊,你怎么会有现在的钱币?”

       他眼睛扫着旁边桌的食客,漫不尽心地:“老猪近些年在人间开了家什么公司做老板。前些日子俺为了身份的事去找他帮忙,临走的时候他塞给俺的。”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猪八戒也在人间?还开公司当了老总这么牛叉,那大圣之前消失的那段日子就是在跟他学习这人间的一切世故了?两个同吃同住,大圣要走了还塞钱给他零花,啧啧啧。

       脑海里自动生成了“猪八戒包养孙悟空”的巨型弹幕,以排山倒海之势在我眼前碾压了过去。

       太丧失了!这要是让大圣知道了我现在脑海里的念头,估计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有点心虚地想。

       点好的餐送上来了,我一边扒饭一边欣赏对面大圣的吃相,居然挺斯文的。就是可惜了大圣现在是人类外貌,虽然也很养眼,但我一直都觉得电影里猴子啃桃子的样子好萌,不过今天肯定是无缘得见了。

       用餐过程中我们倆再没说话,大圣专心吃他那一份,而我拿秀色可餐的大圣下了饭,心满意足得都要打饱嗝了。

       哎呀,要是大圣能用真身面貌坐在我面前,我觉得我肯定可以再吃两碗。

       结账的时候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大圣竟然很自然地连我的份一起付了。在我喜滋滋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大圣皱着眉头一脸“这丫头傻了”的表情斜眼瞥我。

       一旁站着的店员眼神似乎也不大对,但是我现在兴奋得恨不能大声地汪汪叫,哪还顾得上其他人怎么想。

       出门,原本准备好要跟大圣分开了,没曾想手上一轻,他把我的购物袋接了过去,走了几步后反过头来催我:“走啊,小孩。”

       原来还有后续的吗?!我精神一振连忙跟了上去。

       嘿嘿,大圣顺手帮我拿东西,虽说用惯了如意棒,这点重量对大圣来说不算什么,但正因为这是他无意识下的自然反应,才更显得难能可贵,相比起现代社会的很多男人,一只猴儿反倒显得有绅士风度多了。

       我欢快地跟在大圣身边,手脚乱甩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出门郊游的小学生:“大圣,你现在住的地方也是走这个方向吗?”

       “嗯,老猪替俺在学校范围内租了套房子,这样方便。”

       “哦。”我应了一声,再没问别的,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该深入的东西还是别知道的好,我不希望大圣讨厌我。

       所以我没问大圣具体住哪,也不想知道那位女子叫什么,长得怎样,在哪个部门工作,毕竟在知道了大圣已有归属之后还这样亲近他就是在违背我一直以来处世的原则了,我不会试图再更进一步,只想像现在这样,能偶尔见到大圣,跟他说说话就很满足了。

       今天这样的情况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能跟大圣一起购物吃饭,现在还结伴一起回家,我衷心觉得现在的自己绝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稍稍落后大圣一些走着,看看大圣的侧脸,默数大圣的脚步,这条路从不曾有哪一刻会像现在这样令我感到美好,路边的绿化、行人、阳光、微风,这一切在平时习以为常的事物变得鲜活而又生动。

       我现在就像是江流儿?

       消失了多少年的童心突然萌了芽,我盯紧了大圣的腿,开始调整自己的步调与大圣一致,他迈左脚我就跟左脚,迈右脚我继续跟上,循环往复。但是他毕竟有身高优势,走得又快,所以我模仿不了多久就乱了,只好不停地调整。

       一二一,一二一……

       啊,大圣又快了,赶紧换左腿在前。

       又不一样了,再换。

       跟得正欢快,前面的大圣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我猝不及防下,差点一头撞到他背上去。

       还没站稳手腕上就被抽了一下,是大圣隐形的尾巴,我抬头,看见他正没好气地瞪我:“小孩儿,给俺好好走路。”

       是的大圣、好的大圣,我赶紧连连点头好似鸡啄米。

       大概是我这狗腿子的模样太没出息了?大圣摇摇头,两眼一翻叹了口气,回了身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后面,不敢再作怪了。

       虽然心中盼着跟大圣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但是毕竟现实不是童话,眼前校门已经遥遥在望了,我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挨过了这小段路程。

       一进校门,我就在大圣诧异的眼神中拿过了自己的购物袋,他挠挠眉,顺手一指我家的方向:“急啥?送你过去呗。”

       我冲他一笑,扯了个小谎:“我还要去拿快递,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大圣。”

       大圣“哈”了一声,脸上活灵活现的满是这种小事也要客气的神气,我既觉得他可爱又觉得好笑,胡乱挥挥手道别,没再回头看他,跑走了。

【圣我】来夜方长

       凌晨2点33分,我仍然毫无睡意地坐在电脑前刷着网页,虽然第二天还要上班,但是看着屏幕上那只帅气的猴子,屁股就跟生了根一样黏在椅子上不想起来,总是在心里想着就看10分钟,然而看着网上各位神通广大的孙太太们画的图、写的文,又不自觉地傻笑兼发花痴,更不想睡了。

       此时距离《西游记之大圣归来》这部电影上映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之前宣传的时候就被画面、题材所吸引,正式上映后便打破了自己多年不进电影院的金身,拉上同事一起去看了,结果当然是彻彻底底地迷上了那只猴子。随着大众对这部电影的喜爱热议,《大圣归来》被很多人视为国产动画的崛起,但是于我来说,其实单纯的只是欣赏迷恋大圣而已。

       又磨蹭了半个多小时,看看屏幕右下方的时间已经显示为3点14分,想想早上七点就要起来,只能睡4个小时不到了,白天还要强撑着上课,去应付那群精力旺盛的小崽子,只能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眼桌面上那张帅气的猴儿脸,点下了关机。

       “啊嘎~哦~!!!”站起来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久坐不动的身体僵硬得厉害,我抻了个懒腰,习惯性地转身准备拉上窗帘去洗漱,却在下一刻僵得更厉害——对着窗外那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瞳。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我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呆呆地看着窗外的人影,长时间对着电脑操作,不光是眼睛看不清窗外昏暗的情景,脑子也一并迟钝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醒过神来,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对啊,我家貌似住19楼啊?!

       想清以后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心里痛哭流涕地哀哀叫,人生二十多年,本来都已经认清现实了,知道所谓的神话传说都是狗屁,不会在哪一天突然有异世界的灵兽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命中注定要与它一起踏上拯救世界的不归路;更不可能在某个风雨交加、雷鸣电闪的夜晚我莫名地穿越去了某个未知的世界。我,本来,都已经决定要相信科学,安心做一个唯物主义至上的好青年了的……

       那么,谁能告诉我,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现实当然是没人回答我,但是随着眼睛逐渐对黑暗的适应,看得越来越清楚,我不禁无意识地张大了嘴——在夜风的吹拂下张扬舞动的赤色披风和雉鸡翎,一身精炼的战铠,双肩狰狞的兽首,体表未被覆盖的部位露出的红棕色毛发——还有最最重要的,那张我朝思暮想的脸!

       齐天大圣孙悟空!

       在我家窗外?!

       我轻轻抽了口气,虽然脸上任何表情都没有,脑子里却炸了锅,各种荒诞的兴奋的念头突然间全部都涌了上来,一团混乱的令我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莫名地回忆起前些天看到的一条微博,大意是博主家窗户外落了只蝙蝠,因为担心是不是受了伤不能离开而向网友求助该怎么抓。再联系到眼前的状况,难道我现在也该发条微博求助,标题是我家窗户外面来了只大圣,求百分百成功诱捕的方法?

       疯了!

       我这边脑海里在热闹地放烟花,而窗外的大圣从被我发现到现在,一直保持着静立的姿态只是注视着我,他没反应,而我则是太过兴奋混乱不知该如何反应。大眼瞪小眼过了半晌,大圣先开口打破了平静:“小丫头,俺有些事儿想询问你,能进去吗?”

       说完顿了一下,眼神似是微微一黯,又道:“别怕,俺不会伤害你。”

       啥?我呆呆地想,大圣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大圣跟我说话了耶,活的大圣耶,大圣说了什么来着?

       要进来?

       进来?!

       进来!

       我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当然!大、大圣,您请进、进来。”

       真丢人……大圣当前,一句话而已,却被我说得磕磕巴巴的,以前工作面试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窗外的大圣微微一笑,在我正准备上前拉开纱窗的时候,动身向前一跃,在即将撞上纱窗的一刹那全身好似化为了虚幻的光影,毫无阻碍地穿了过来,落在我面前。

       卧槽!大圣好厉害!

       我立时激动得要命,在心中狂点了一百个赞,手忙脚乱地抽了电脑椅摆好,示意大圣请坐,看到他真的落座以后,我没头苍蝇般团团转了两圈后坐到了椅子对面的床沿上。

       “呃、嗯……那个,大圣您想知道些什么?”天老爷保佑,我那一点仅余的智商让我记得大圣有事情想问我。

       对面的大圣却没有马上回答,一手撑着微倾的额头,双眼虽是正对着我,却明显没有焦距,可能是在回忆什么事情或者考虑措辞?我没有催促,而是趁着这个机会近乎贪婪地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

       与电影中一模一样的长相,这本身就是种奇迹?在额顶毛发的遮挡下本就显得深邃的眉眼,此时又受了灯光阴影的影响,显得有些深沉,宽厚的双肩和胸背,到了腰部却转为劲瘦,有力的双腿,再往下则是一双手掌般的脚爪,此时他正好曲起了一只,脚掌斜斜地半踏半握住了椅子的横杠。

       呜呜呜,怎么办?我居然觉得好可爱,脑海里“这小脚爪我可以玩一年”的念头像长了草一样在心里横生。

       呸呸呸,真是太丧病了!

       在心里狂扇了自己几个大耳光,我赶紧把视线从大圣的脚爪上移开了,可惜就在下一刻,又被那根看上去就软绵绵加毛绒绒的尾巴吸引住了,眼睛追着尾巴轻轻地左右摆荡,感觉心都要化了……

       “小丫头,你在看哪呢?!”大圣略微带着不爽的声音响起。

       哦哦哦哦!差点忘了自己不是在舔电影了,我赶紧规规矩矩地坐正,把视线移回大圣脸上,虽然这张脸的主人现在看上去不太高兴,眉头紧皱,嘴角下撇,但是我完全敬畏不起来怎么办?这副电影里标准的“傲娇”脸,看了只会让人觉得亲切?

       也许是我脸上表现出来了?对面的大圣双肩一垮,突然就换了副没力气生气的表情,扬手覆了脸,轻轻摇头,嘴里小声咕哝了一句:“俺怎么会挑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我能听见啊,大圣,其实我挺正常的,真的。

       只是看见你就不正常了。

       大圣接着叹了口气,耷拉着脸道:“瞧你这副样子,第一个问题俺也不必问了。”

       “什么问题呀,大圣?”我好奇地问。

       “也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个人类的小丫头,怕不怕俺。”

       “当然不怕啊,大圣你可是我的男…呃,那个偶像,我能见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瞬间来了精神,亢奋得像斗牛场上的斗牛。

       “知道……”大圣把脸转开了,盯着我桌上的那盆绿萝,声音听上去怪怪的,“俺观察了你一晚上了。”

       “……”我睁大眼茫然地瞅住大圣,试图消化刚刚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

       观察了我一个晚上?

       我今天晚上都干了啥来着?

       脑海里立刻冒出个傻里傻气的声音欢快地回答我,没干啥呀,只是跟过去一个月一样不停地刷网页看圣我的各种同人,顺便把电影里大圣变身的视频舔了十几遍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哦,没什么特别的啊,那就放心了。

       ………………

       等等……

       没什么特别的个鬼啊!!!

       我在大圣本尊的眼皮底下YY了他一个晚上?!我还活着么,对面坐着的那位爷居然没有把我一棍打成肉糊糊?!

       不对!生死事小,脸面事大,一想到我的各种花痴、低能儿表现都被大圣看见了,真是羞耻至极,现在下楼去刨个坑把自己埋了还来得及么?!

       我现在的表情肯定狰狞得很经典,因为对面一直用眼角余光瞟我的大圣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咧嘴眯眼笑出了猴儿音,全身窝在椅子里轻轻地颤抖,尾巴也欢快地荡漾着。

       我如丧考妣地坐着,多少年不曾红过的脸烫得要死,感觉这一刻把这辈子能丢的脸都丢完了。好在大圣很快就止住了笑,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安慰,花了点时间平复心情,我决定选择性地失忆,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看我恢复得差不多了,大圣端正了眉眼,正经问道:“丫头,俺就想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女娃子,是怎么看待俺老孙的?”

       呃……怎么看待,男神、崇拜的英雄、守护神?唉,该怎么说呢?

       我正要答话却见大圣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有话未尽,这幅表情出现在大圣的脸上让我觉得极不搭调。但他也没犹豫多久,双眉一轩似是下了什么决心,问我:“假若是丫头你,能否接受命定的一半不是人类?”

       做梦都没想到大圣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他明显是认真的,炯然有神的双眼直视我,等着我的答案,这种情境实在不能不令我想入非非,刚刚才褪下去热度的脸又烫了起来,联想到网上各位太太写的圣我初遇桥段,难道今晚就是我梦想成真的时刻?

       “大圣,我们这个时代的很多人都是听着你的传奇长大的,你一直都是勇敢无畏,忠诚可靠这些美好品德的化身。”我鼓起勇气直视大圣,“无论是小说、影视剧还是动画片,你都是以这样美好的形象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为什么觉得大圣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呢?我不禁小心翼翼地问:“大圣,呃,《西游记》你知道吗,里面写的内容是真实的吗?”

       看着大圣点点头确认了,我有些兴奋,又问:“那最近的电影《大圣归来》里面演的事也是你真的经历过的吗,江流儿、傻丫头还有混沌?在电影里的大圣形象跟大圣你现在看起来一模一样呢。”

       没曾想这次问完大圣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有些失望,正准备将这个问题带过去的时候,大圣轻轻点头,用同样轻的声音说:“是真的。”

       虽然注意到了大圣的情绪有些奇怪的低落,但是我却控制不住地在内心欢呼雀跃起来,因为虽然从小接触各种有关齐天大圣的文学影视作品,但是不论是哪个版本的孙悟空,都只能让我产生类似针对强者式的崇拜,喜欢的情感,有,但是也仅止步于喜欢了。

       直到15大圣的出现,这样一个有血有肉丰满的角色,有着一些可爱的、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傲娇、爱面子、信口胡扯回答小和尚的问题,表现得像个大孩子。可他又同时兼有很温暖的特质,勇敢、有担当、无论被小和尚吵得多烦多抓狂也始终没对江流儿动过粗。这样的大圣,若你肯真心待他,他必全力回护你周全,让人怎么能不动心呢?

       现在真的确认了,眼前的大圣就是我欣赏的15大圣本尊,我喜欢的那些特质都是他真实性格的一部分,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两边嘴角高高咧了起来,赶忙把脸半低下来,我又开口道:“至于第二个问题,大圣,我认为人生难得遇一真心人,若是对方肯全心全意待我,我也必将回予真心相报。只要我真的爱对方,那么我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人也好,妖也罢,我只要知道他是我的爱人就行了。”

       说完了以后我臊得要死,两手紧紧地抠住床沿不敢抬头看大圣的反应,心脏跃动加速,正一下一下地擂着我的喉咙口,感觉如果我不闭紧嘴,它下一刻就要窜出去了。

       这样算不算是告白啊,应该算吧?

       眼睛瞄见大圣垂在地上的脚爪动了动,不久后耳边响起了大圣低沉的声音:“俺的妻子这一世再次投生为人……”

       大圣已经有妻子了?转世,莫非就是我吗?我又紧张又期待地想,但是大圣的下一句话立刻让我整个人仿佛置身冰川雪地。

       “……俺刚下界不久,不清楚现今这个时代的女娃子的真实想法,所以想着找个人打听打听,现在得了你的回复,俺心中有底,等天明了就要去寻她了。”

       大圣的话让我头脑一片空白,刚刚还在喉咙口的心不跳了,它又回到了我的胸口,痛苦地紧缩了起来。视野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我睁大了眼睛努力想把泪水憋回去。

       是啦,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轮到我呢?

       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能见到大圣就已经很幸运了,看开点吧,虽然刚表白就被变相地拒绝了。

       椅子响了一声,模糊地看见那两只毛茸茸的脚爪移到了我跟前,下一刻头上传来温暖踏实的触感,那是大圣在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我头顶。

       “哭什么!小丫头,你们对俺老孙的支持和喜爱,俺都知道了,无以为报,只好在这先谢过了。”

       好温柔……

       可惜这样温柔的大圣,我心目中的男神已经属于别人了。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一刻我强烈的羡慕嫉妒那个可以拥有大圣的女人。

       头上一轻,大圣收回了手,我心中顿时生出了空虚感,却在下一刻听见他说:“夜深了,本不该叨扰你这么久,俺要走了。”

       我赶忙抬起头,目视大圣走到窗户边上,不舍和失望的感觉在胸腔里翻涌,但是在已经知道了大圣心有所属后,我根本没办法说出任何挽留的话。

       大圣最后看了看我,一笑,突出唇边的犬齿亮亮的:“有缘再见了,小丫头。”

       话毕转身跃出窗外,隐入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不见了。

       我愣愣地走到窗边,现在是深夜,外面一片黑暗寂静,唯一还亮着的只有远处的路灯和高楼上的霓虹广告,夜虫在不知名的地方鸣叫,偶尔不知哪里会传来一两声人语响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齐天大圣刚刚来了,又走了。

       在我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以后,巨大的失落感包围了我,我返身走到床边,趴上去,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要在我发现奇迹真的存在以后,又马上收回了它,然后告诉我,你不是主角,就是个跑龙套的,平淡真实的生活才是你该拥有的?

       脑海里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在朦朦胧胧睡去之前,我最后留下的念头是:假如命中注定了齐天大圣不可能属于我,那么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他,让他的形象就定格在电影的画面里,那样多好?

       第二天一早,我被闹钟铃声吵醒,恍恍惚惚地挣扎着爬了起来。房间的灯没有关,窗帘也没拉上,电脑椅还保持着正对着床的位置,这场景似乎在提醒着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但是经过了短暂地睡眠以后,我有点找不回昨夜的真实感了。

       也许,昨夜的事只是我幻想中的产物,因为这段时间太疯狂地迷恋大圣,于是有了这样一个真实又荒诞的梦。

       是啊,若西游记里写的都是事实的话,大圣现在应该已经是斗战胜佛了,既已成佛,又怎会为了寻找妻子的转世这样的理由而下界呢?更不要说还挑上我,询问我对感情的看法?

       唉……我叹了口气,怏怏地去洗漱。

       真是废柴啊!我心里恨恨地想,这一个月来看了多少太太的脑洞?好不容易做个见到大圣的梦居然一点福利都没有,不奢求黄桃但是更亲近点总可以吧?虽然有被大圣摸摸头,但是我的潜意识原来是个小清新吗?!

       洗漱整理好了,我狠狠心把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出门开始我一天忙碌的工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这件事的印象也越来越淡,生活仍然照着最普通的模式进行下去。但跟之前不同的是,我对与《大圣归来》相关的各种同人突然失去了兴趣,可是虽然不再看了,每晚却依旧熬夜,并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窗外,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

       我到底在幻想什么呢?

       那只是个梦,不是吗?